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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4日

雨中曲

  

《雨中曲》(Singing in the Rain,1952)是电影史上的奇葩,也可能是最精彩的歌舞片。

舞台设置在20世纪20年代的加利福尼亚,那是浮华、虚荣、矫饰的爵士时代,也是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笔下那个奇妙的世界。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好莱坞,电影业正在经历一场划时代的变革,有声电影逐渐取代无声电影……

影片讲述一部无声电影如何被改良成有声电影,结合剧情和歌舞,最终从万花筒式的绚丽世界脱颖而出的过程。不过,吉因·凯利(Gene Kelly)、唐纳德·奥康纳(Donald O’Connor)和黛比·雷诺兹(Debbie Reynolds)三位主角在片中大跳百老汇歌舞,使本来是电影中赖以为生的元素——内容和情节,都变得不重要,仅仅是一条链子,把各场精彩的歌舞连接起来。

其中,吉因·凯利在雨中载歌载舞的片段成为不朽的一幕,他所唱的 Singing in the Rain也成为银幕经典歌曲。毋庸置疑,踢踏舞是最适合表现快乐、兴奋、活泼、诙谐等我们今天称作正能量的情感的。

说来也奇怪,美国由英国的清教徒所建,一向保持着保守、克制、节俭甚至木讷、刻板的形象,为什么在19世纪初突然性情大变,涌现百老汇踢踏舞这种狂欢的节目呢?我认为,以下两种事物是它的催化剂,一是巴黎的夜总会,二是黑人的爵士乐。

从后印象派画家图卢兹—劳特累克那些色彩艳丽并且带有隐性色情成分的画作,可以看到19世纪中后期花都巴黎的浮华。压抑已久的美国人走入这种迷幻的光彩下,又怎能对野性的呼唤无动于衷呢?当沾染热情奔放的拉丁味道的美国人回国后,它便与美国本土的爵士乐一拍即合,形成很有美国特色的百老汇歌舞了。

当然,突破守旧的社会观念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使在《雨中曲》上映的年代,到爵士舞厅跳舞仍然被看作是低俗、不雅的行为。所以如此精彩的电影,也没有得到任何电影大奖,甚至连提名都没有。

后来就不一样了。《雨中曲》在美国电影协会评选的百年百部优秀电影当中,名列第十位。它的地位也总算得到肯定。只是,像吉因·凯利这样优秀的舞者,今天再也找不到了。

 



2026年9月3日

施特劳斯

  

我相信你可以在三十秒钟之内辨识施特劳斯是一个音乐家,而不是一辆汽车。但是,我猜你未必能够弄清楚,哪个施特劳斯才是著名的《蓝色多瑙河》的作者。什么?约翰·施特劳斯?哪一个约翰·施特劳斯?

施特劳斯开创的维也纳圆舞曲节奏轻快,旋律优美,的确是引领人们进入古典音乐殿堂的好向导。可是,这位好向导的名字却颇叫人挠头,因为它并非指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为了古典音乐的初级爱好者,为了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在此,本人提供一份便捷的参考指南。

首先,这个圆舞曲家族从一个叫约翰·施特劳斯(1804~1849)的人开始,我们应该称呼他为老约翰·施特劳斯,尽管他死时一点也不老,只有45岁。为什么说他老?为了区分后来的约翰·施特劳斯们。

老约翰·施特劳斯的代表作是《鸽子圆舞曲》,不过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不是圆舞曲,而是一首进行曲,叫《拉德茨基进行曲》。我相信在学生时期参加过校运会和集体广播操的红领巾们都会耳熟能详。

老约翰·施特劳斯有三个后来成为作曲家的儿子。其中长子也叫约翰——没错,就是他了,约翰·施特劳斯(1825~1899),《蓝色多瑙河》的作者,被称为“圆舞曲之王”的伟人。

因为是伟人,所以我们无须称呼他为小约翰·施特劳斯,他的名气远远超过他的父亲和晚辈。除了《蓝色多瑙河》,他还有《晨报》、《南方的玫瑰》、《醇酒、女人和歌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等著名作品。

约翰·施特劳斯的弟弟约瑟夫·施特劳斯(1827~1870)亦有不少佳作,例如《疯狂圆舞曲》、《奥地利的乡村燕子》等。

另一个弟弟爱德华·施特劳斯(1835~1916)则相形见绌,我没有听过他任何作品,不便作出评论。爱德华的儿子也是作曲家——也叫约翰……他只好被称为约翰·施特劳斯三世。

除了这个圆舞曲家族之外,还有一个名气极大的施特劳斯,他就是理查德·施特劳斯(1864~1949)。他与约翰·施特劳斯没有血缘关系。

理查德·施特劳斯的拿手好戏是用音乐演绎文学和哲学,作品包括交响诗《唐璜》、《堂吉诃德》、《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歌剧《莎乐美》、《玫瑰骑士》、《阿里亚得涅在那克索斯岛》等。作品特点是比较深邃、奥博,我的经验是,最好先了解原著。

此外,还有一个叫奥斯卡·施特劳斯(1870~1954)的作曲家,这个施特劳斯虽然在字母拼写上比前面的施特劳斯们少了一个S,但是不影响发音。他因轻歌剧《巧克力士兵》而知名,亦在好莱坞做过电影配乐。

如果想吹嘘个人品位,你可以说你的偶像是理查德·施特劳斯,然后开始纠正那些不明真相的错误,将上述所有的施特劳斯逐一介绍。我敢打包票,你肯定赢得不少赞语。假如有古典音乐迷,给你打的分数会更高,因为他们知道,喜欢理查德·施特劳斯的人,不但精通古典音乐,而且在文学和哲学上也有很高的造诣。

 

 

 

2026年6月30日

Love Me Tender

  

    关于 Love Me Tender

猫王皮礼士利在1956年10月推出 Love Me Tender,旋即勇夺美国单曲榜五周冠军。

这首抒情歌曲改编自南北战争时期流行的民谣 Aula Lee。改编者当中虽然有猫王的名字,但是猫王其实是不会写歌的。唱片公司考虑到公众未必接受一个不会创作的摇滚歌手,故此把猫王的名字加在 writers 的后面。

 

猫王名字的由来

Elvis Presley 出生在美国南方密西西比州,初出道时玩的音乐是一种叫 hillbilly music 的南方乡村音乐。由于他喜欢一边唱歌一边扭屁股,因此被不怀好意的乐评人戏称为“Hillbilly Cat”。表面上的意思是“玩 hillbilly music 的家伙”,实际上是嘲讽他像发情的公猫。但是 Elvis 不介意,欣然接受了这个绰号。

走红之后,Elvis 的唱片远销到远东。当时香港人只知道 cat,而不知道 hillbilly 是什么意思,于是取其“猫”字,与他的另一个头衔“摇滚乐之王”(King of Rock’n’Roll,亦可简称为 the King)结合起来,变成“猫王”。

不过,“猫王”这名字只能在华人社会里使用,若对美国人说“cat king”,或者“king of cats”,他们会一头雾水。

 

Elvis Presley - Love Me Tender

2026年4月11日

15 Important Songs in Rock History

15 Important Songs in Rock History (A Personal View)

 

Bill Haley & Comets - Rock Around the Clock, 1955.

The first rock song to be mainstream.

 

Elvis Presley – Heartbreak Hotel, 1956.

The King of Rock 'n' Roll's first number-one hit.

 

The Beatles - I Want to Hold Your Hand, 1963.

The most successful band and their best-selling single.

 

Bob Dylan - Like a Rolling Stone, 1965.

A folkie plays rock, and then folk rock is born.

 

Big Brother & The Holding Company - Piece of My Heart, 1968.

Janis Joplin’s unforgettable, powerful vocals.

 

Deep Purple - Smoke on the Water, 1973.

A hard rock and heavy metal song with a remarkable guitar riff.

 

Queen - Bohemian Rhapsody, 1975.

The art of rock! The rock of art! Unique!

 

Ramones - Blitzkrieg Bop, 1976.

The ultimate punk anthem.

 

Blondie - Heart of Glass, 1978.

A pioneering mix of disco and new wave, dance and rock.

 

Bryan Adams - Summer of '69, 1985.

This heartland rock song has the true heart of rock 'n' roll.

 

Bon Jovi - Livin' on a Prayer, 1986.

The commercial peak of glam metal.

 

The Bangles - Eternal Flame, 1989.

A beautiful soft rock song by an all-female rock band.

 

Nirvana - Smells Like Teen Spirit, 1991.

The biggest grunge hit.

 

Blur – Parklife, 1994.

When Britpop makes a wry face…

 

Linkin Park – In the End, 2001.

What is nu metal? What is rap rock? Listen to it!

 

SPOTIFY: 15 Important Songs in Rock History

2026年3月26日

伏尔塔瓦河

  

“我的祖国”(不是指某国某部劣质电影中某首劣质歌曲),在19世纪浪漫主义音乐家贝多伊齐·斯美塔那(Bedrich Smetana)的心中,是波西米亚森林和草原的青葱,是威谢格拉德城堡的雄伟,是苏台德山峰上的积雪,是歌声笑声接连不断的村庄,是捷克(波希米亚)文明的摇篮——伏尔塔瓦河。

1874年,斯美塔那因健康恶化(据说染上梅毒,不久完全失聪),辞去布拉格歌剧院指挥的职务,专心作曲,希望将心中热情全部倾注给音乐。五年后,交响诗《我的祖国》问世。

《我的祖国》由六首乐曲组成,既有叙事,又有抒情;既有雄壮,又有婉转。其中第二首最为出色,它的名字就叫《伏尔塔瓦河》。

伏尔塔瓦河由南向北奔流,处于欧洲两大水系——多瑙河和易北河之间,形成稠密的河网。

音乐家写道:

 

河水在嫩绿的草地和低地缓缓流过,人们载歌载舞欢庆着婚礼。入夜后,碧波闪亮,山林水泽中的虫鸟放声歌唱,河水中倒映出一座座城堡,它们是昔日骑士们英雄事迹和一去不复返的尚武精神的见证。

 

几千年,几万年,伏尔塔瓦河依旧在奔流。它见证了萨摩公国、捷克公国、捷克王国、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奥匈帝国、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纳粹德国占领区、苏联傀儡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以及天鹅绒革命之后的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与捷克共和国。

可惜,斯美塔那一生也没有见到独立而自由的捷克。他跟所有19世纪的捷克人一样,活着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徽标之下。

即便如此,斯美塔那并没有鼓吹种族主义和煽动民族仇恨。他爱捷克的旖旎风光,爱波西米亚的民族文化,爱生活在祖国的每一寸光阴,爱祖国河山在心中激起的每一个灵感……

所以,《伏尔塔瓦河》有如此巨大的张力,有如此动人的感染力。

还远不止于此。斯美塔那,他甚至为这部交响诗付出生命。

完成《我的祖国》之后,斯美塔那的灵魂似乎也追随乐曲而去,留下空空的躯壳。他被关进布拉格精神病院,直到1884年去世。

 

何时才能见到无比可爱的群山?……再见,亲爱的祖国,我那美丽和无比伟大的祖国。我愿永远歇息在你的土地上,这块令我感到神圣的土地上。

 

Má vlast, JB 1:112: No. 2, Vltava

2026年2月28日

Hot Stuff

  

迪斯科女王(the Queen of Disco or Disco Queen)唐娜·萨默尔(Donna Summer)在美国佛罗里达病逝,享年63岁。

 

你还记得吗?浮华的时代,迷幻的眩光,忘我的节奏,兴奋的舞步?

你还记得吗?厚底鞋,爆炸头,喇叭裤,鸡尾酒,12英寸大碟?

你还记得吗?54号演播室,周末狂欢夜,YMCA,Bee Gees,Donna Summer?

你还记得吗?那个遥远的1970年代……

哦,你可能已经不记得石油危机,不记得越南战争,不记得水门事件,不记得猫王逝世,不记得健身热潮,不记得《教父》、《洛奇》、《超人》、《大白鲨》如何卖座……

但是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节奏强劲、旋律轻快的迪斯科歌曲;永远也不会忘记,Donna Summer——这位将四季都变成热情夏日的女王,这位在困难时期带给人们欢乐的歌手。

 

1970年代中后期的迪斯科狂热,虽然是昙花一现,虽然是末日狂欢,然而,那天堂般的欢乐,有如永恒的朝露,有如永恒的浪花。

疯狂做爱吧,死神还没有挥舞艾滋病的镰刀;抛开苦恼吧,高科技还没有将无线网络织成绞索;再抽一支,再喝一杯吧,卫道士、饮食专家、人生导师还没有资格对私生活指手画脚。

来吧,这里不分肤色、年龄、尊卑,只要爱好迪斯科,就是兄弟姐妹,我们一起挥洒汗水,一起蔑视政治,一起享受生命。

 

可是,1979年7年,迪斯科狂热走到了尽头。各方势力集结在一起疯狂地攻击迪斯科。没有人想到,这个如梦如幻的人间天堂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瞬间土崩瓦解。

Donna Summer,我们的女王并没有倒下,她以新浪潮(new wave)的形式继续唱着快乐的舞曲,继续为躁动不安的1980年代带来欢乐。

直到世纪末,而后是世纪初,一股怀旧潮席卷世界。

春风吹又生,鸟语花香,草长莺飞。迪斯科东山再起。只是,我们的 Disco Queen,我们的 Hot Stuff……You’ve fallen cold and dead。

 

 

(发表于2012年5月)

 


2026年1月19日

通信卫星

  

英国电影《通信卫星:乔·米克的故事》(Telstar: The Joe Meek Story,2008)介绍了传奇音乐制作人乔·米克(Joe Meek)的生平。

Telstar 是使乔·米克蹿红的单曲,在1962年推出,由龙卷风乐队(The Tornados)演奏。当年,人类第一颗通信卫星在美国发射成功,米克以此为主题,写下这首迸发神秘色彩又饱含智慧和力量的曲子。

堪比通信卫星升空,Telstar 的最大贡献在其革命性录音技术,米克为流行音乐制作开辟一条康庄大道。如果没有这些创意,披头士(The Beatles)、滚石(The Rolling Stones)、大卫·鲍伊(David Bowie)等摇滚巨星肯定没有那么顺利。

然而,红得快,褪色也快。米克的人生就好像撑杆跳高一样,越过高峰后快速坠落。自恋又多疑,独断且专横,导致严重的妄想症,他总觉得别人要盗走他的思想,总觉得到处都有窃听器。随着情况加剧,很多由他一手捧红的歌手纷纷离去,连同性恋密友都背叛他。众叛亲离致使他陷入孤独的深渊,必须依靠嗑药舒缓内心的痛苦。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债务。1967年2月3日,交不起房租的他用猎枪射杀女房东,然后饮弹自尽。年仅37岁。

导演尼克·莫伦(Nick Moran)用跳跃的剪接和迷幻的色调再现那个既疯狂又彷徨的六十年代,值得称赞。他也不愧为舞台剧导演,将米克那个位于北伦敦 Holloway 路的住所兼录音室,以及它承载过的所有成功、欲望、混乱和绝望,像布景一样呈现,观众不但可以感受,还能够直观。

此刻再次听着 Telstar,实在很难相信,创作这首歌的人,最后竟然看不到一丝希望。

 

The Tornados ~ Telstar



2025年12月23日

碎雨

  

今年的冬天,竟然从淫雨开始。

不知怎么,连绵不绝的忧愁,就像这淫雨,不知道何时终结;也像衣服里的水分,晾了好久好久依然挥之不去。真叫人,“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周紫芝,《鹧鸪天》)。

不听清歌也泪垂?那么听歌的话,会怎么样?会愁肠寸断吗?刚才我就听了两遍 Blind Melon 的那首不应景的 No Rain。

本来打算继续写我的“英年早逝”系列,这次将目标锁定为摇滚歌手。虽然这个系列的每位主角所占的篇幅都很有限,但是写起来一点都不轻松。写这些喜爱的人物,就像写小说、写诗、译诗一样,必须灵魂出窍,然后穿越时空,代入那个角色。过程谈不上艰苦,只是会令我极度疲累。总是入戏太深,不知道是我的优点还是缺点了。好吧,我承认,最近代入太多太多英年早逝的角色了,以至老是梦到自己英年早逝。

当乐队主唱兼创作人 Shannon Hoon 用他那戏谑又带有忧郁的嗓音唱着“And it rips my life away, but it's a great escape, escape, escape, escape”的时候,室外的雨好像中断了那么一会儿……

Shannon Hoon 只活了28岁,1995年死于可卡因过量。那一年,我是个吉他新丁。

摇滚歌手比玩其他类型的音乐人要颓废一千倍,吸毒不足为奇,酗酒更是家常便饭。所以英年早逝,一点都不出人意料。在某种意义上,所有英年早逝的摇滚歌手都是自杀的。像 Shannon Hoon 那样疯狂吸毒,又跟饮弹自尽的 Kurt Cobain 有多少本质上的区别呢?

雨还在下个不停,这种天气,令人有喝个酩酊大醉的冲动。正如王尔德所言,“消灭欲望的最佳方法是满足欲望”。那么,我就满足它了。至于“英年早逝”系列,就让它无限期搁置吧。


Blind Melon - No Rain

2025年12月22日

英年早逝的音乐家

  

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中最脆弱的,但他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帕斯卡尔

 

别去寻找,玫瑰尚未凋零的地方。

                                                          ——贺拉斯

 

 

亨利·珀赛尔,36岁。

作为英国皇家教堂的管风琴师,珀赛尔毕生几乎都在威斯敏斯特度过。在15年创作生涯中,一共写下6部歌剧、约40首二重唱和100多首世俗歌曲。其中歌剧《狄多和埃涅阿斯》、《仙后》、《亚瑟王》,组曲《D大调小号奏鸣曲》等可以进入一流之列。

大概是由于珀赛尔的生活太平稳的缘故,史书对音乐家生平事迹的记载并不多。但是关于他的死,却有详细的纪录。

珀赛尔嗜酒如命,每晚都要到小酒馆喝个烂醉。一天,珀赛尔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在半夜锁上大门,且命令仆人死活不许开门。这种小惩罚本来无伤大雅,要命的是,那个冬夜下了一场大雨,可怜的作曲家在雨中待了一夜之后病倒,从此再没有复原。

 

 

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35岁。

一说到天才,很多人会第一时间想到莫扎特。他三岁可辨音,四岁能弹琴,五岁会作曲。更难得的是,天赋没有随着年纪的增长和环境的改变而有丝毫减弱。在短促的一生中,他所创作的全部都是仙乐。

光彩四射的《弦乐小夜曲》,气势磅礴的《C大调第41交响曲“朱庇特”》,雍容华贵的《哈夫纳小夜曲》,感人肺腑的《安魂曲》,意境深远的《魔笛》等等,莫扎特的音乐,永远说不尽。

尽管是天才,可是莫扎特却怀才不遇,一生贫困潦倒。更可悲的是他有一个爱慕虚荣的妻子,她不断催促丈夫作曲赚钱,这显然损害了他的健康。

至于他的死,唉,这位为人类贡献良多的伟大音乐家竟然被草草埋葬,至今没人知道准确位置。

 

 

弗兰兹·舒伯特,31岁。

舒伯特最为中国人所知的事迹,是他在饥寒交迫之下用一首《摇篮曲》换取一份土豆烧牛肉。这个故事虽然可以讽刺一下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可是其真实性令人怀疑。舒伯特再贫困,还是有能力常常出没小酒馆,哦,还偶尔流连红灯下……酒是舒伯特灵感的源泉,比如,取材自莎士比亚的《听,听,云雀》就是在酒馆的菜单上即兴创作的。

舒伯特的强项是旋律,听听令人愉快的《“鳟鱼”五重奏》、令人感动的《死亡与少女》、令人陶醉的《冬之旅》以及神秘莫测的《第八交响曲“未完成”》,你会随着旋律飘浮。

严肃的史料称舒伯特死于伤寒,但坊间流传死于梅毒的说法。不管怎样,31岁就戛然而止,就像他的名作“未完成”一样是深深的遗憾。

 

 

菲利克斯·门德尔松,38岁。

就像他为莎士比亚戏剧《仲夏夜之梦》所配的音乐一样,门德尔松的一生充满欢乐。他出身在富裕家庭(父亲是大银行家),音乐生涯也十分顺利,可以称之为快乐的代言人。

有些人以门德尔松未经历过痛苦为由批评他的作品流于肤浅,显然是不公正的。除了《仲夏夜之梦》之外,他的《第三交响曲“苏格兰”》、《第四交响曲“意大利”》、《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等都有相当高的艺术水平。

门德尔松还是一位魅力四射的指挥家,据说用纤细的指挥棒在空中比划的指挥方式就是来自他的点子。

这个快乐的人,在收到感情甚深的姐姐的死讯之后,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仅仅五个多月之后,他也随之而去。

 

 

弗里德里希·肖邦,39岁。

肖邦之于钢琴,就像晚霞之于夕阳,就像清风之于朗月,就像落花之于流水,就像海鸥之于港湾……自从有了肖邦,钢琴便成了仙境。他用有限的88个琴键布置无限的景致,他使单调的黑白二色焕发缤纷的色彩……

啊,肖邦,多么迷人的名字。还有啊,你的俊俏,你的风度,你的品位,你的敏感,你的孱弱,你的悲伤,都是那么的迷人。

弹奏吧,弹奏你的夜曲、练习曲、即兴曲、诙谐曲、叙事曲、幻想曲、协奏曲、圆舞曲和马祖卡吧。不要,不要如此悲伤,虽然你的祖国波兰正惨遭俄国铁蹄的蹂躏,虽然你的情人乔治·桑总是表现得不太热情和忠诚,然而你一悲伤,整个世界都心碎。

你还是要离别,因为肺结核。你知道吗?在葬礼上,响起了你最悲伤的《葬礼进行曲》。

 

 

斯蒂芬·福斯特,37岁。

福斯特没有创作过古典音乐,但是并不妨碍我们称他为古典主义者。

和许多美国佬一样,福斯特实现了美国梦。他没有受过正规的音乐教育,起初只是一名会计,帮助哥哥打理汽艇生意。

在工余,福斯特创作民谣歌曲自娱。随着《啊!苏珊娜》出版,他才想到自己可以成为职业作曲家。这首歌使出版商大赚,作者也得到不错的酬劳。

福斯特一共写下约200首歌曲,大多数由他自己填词。其中《温柔的安妮》、《老黑奴》、《我的肯塔基老家》、《美丽的梦想家》、《浅棕色头发的珍妮》等尤为脍炙人口。

福斯特死于意外事件。在纽约一家酒店房间内,他因持续的高烧而脚步不稳,一头砸在床边的脸盆上,因失血过多不治。

 

 

乔治·比才,36岁。

比才出生在音乐家庭,少年得志,9岁进巴黎音乐学院,13岁获奖。之后得奖无数,一直到18岁赢得罗马大奖为止。然后,好运气用完了,他的曲子无人弹奏,他的歌剧遭人耻笑。

歌剧《采珠者》公演之后,比才将精力放在歌剧上。其中,今天我们认为的一流作品——改编自司各特小说的《贝城丽珠》和为都德的剧本《阿莱城姑娘》所作的配乐,在当时只是反应平平。这些打击使他一度意志消沉。不过比才并没有放弃,他呕心沥血将梅里美小说改编成歌剧《卡门》。

比才热切地等待着各方评价。结果,首演之后得到的却是恶毒的攻击。心力交瘁的音乐家病倒了,三个月之后死于心脏病。三年之后,《卡门》走红,成为世上最受欢迎的歌剧。

 

 

乔治·格什温,38岁。

格什温出生在纽约贫民区,童年极为艰苦,16岁辍学,为一家音乐出版社推销乐谱,近20岁开始时来运转。

这时候,美国进入爵士时代。爵士乐登上大雅之堂,百老汇音乐剧成为美国文化的代表。格什温乘着潮流巨浪,从推销员跃升为作曲家。他真是名副其实的多面手,流行音乐、爵士乐、音乐剧、电影配乐,无所不能。这些音乐,为他带来可观的财富,以及可餐的美女。

之后,格什温向更高雅的艺术发展。他成功地将爵士乐元素融入古典音乐,《蓝色狂想曲》口碑载道。其后的《F大调钢琴协奏曲》、《一个美国人在巴黎》、《古巴序曲》、音乐剧《波吉与贝丝》都是上佳之作。

就在春风得意之时,格什温罹患脑瘤,手术失败加快他离去的脚步。

 

 

2025年12月10日

另一个费加罗

  

博马舍(Pierre-Augustin Caron de Beaumarchais)的喜剧《费加罗的婚礼》间接点燃法国大革命的导火线,在推动人类历史进程上功不可没。

尽管如此,今天人们谈及《费加罗的婚礼》的时候,想到的往往不是博马舍。因为此费加罗,不是博马舍的费加罗,而是沃尔夫冈·阿马迪乌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的费加罗。

1786年,博马舍的喜剧《费加罗的婚礼》在法国大获成功。很可惜,它引爆的笑声止于国界,其他欧洲人无缘欣赏。

为什么?因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不像法国国王路易十六那么笨拙。像狐狸一样狡猾的他看出剧中隐含革命火花,便下令禁演。只是禁止不了“别有用心”的莫扎特,他和填词人洛伦佐·达·蓬特一起秘密地将它改编成歌剧。

莫扎特精心编排,对原著作出非常关键的改动。比如,故事的中心明显地偏向费加罗的未婚妻苏珊娜。无可否认,美丽聪明的苏珊娜比有点奸狡的费加罗更讨人喜欢。乐曲方面,莫扎特采用革新性的重唱、丰富艳丽的旋律和变幻无穷的器乐,故事的浪漫色彩因而大增,革命的呼声和低俗的调情都被巧妙地盖过。

哦不,我们绝对不能把莫扎特的改编版称为“和谐版”!莫扎特并没有向强权屈服,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得到皇帝首肯。与革命、进步、自由等思想相比,莫扎特更关注的是艺术。经过他的妙手,《费加罗的婚礼》由一出纯属戏谑的喜剧,变成一部触及艺术极致的不朽的歌剧。

口才了得的蓬特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约瑟夫二世,歌剧最终获准上演。

首演由莫扎特亲自指挥。效果如何,我们看看当时参与演出的歌唱家迈克尔·凯利的回忆录就知道。

凯利记载,预演的时候,台上的歌唱家和台下的演奏家都感到他们参与的是一部前所未有的伟大歌剧。预演一结束,全体人员一齐对莫扎特欢呼:“精彩!精彩!伟大的莫扎特万岁!”

凯利又说,首演的时候,观众简直疯狂,以至差不多每一段都被要求重来一次,演出的时间不得不超过原定时间一倍。

首演成功后,约瑟夫二世以伟大音乐家的口吻教导莫扎特,“你总得承认,你所用的音符实在太多了。”面对自以为是、自我陶醉的皇帝,莫扎特并没有奉承和退让,只给出一个硬邦邦的回应,“一个音符也不多,陛下。”

据说,莫扎特的答词令皇帝下不了台,其后在弄臣的挑拨下,歌剧《费加罗的婚礼》遭到雪藏。莫扎特没有从中获得收益,依旧贫困。

 

Patricia Janečková: "Voi che sapete" (W. A. Mozart - Le nozze di Figaro)

2025年12月2日

多来米

  

中国的小孩子上音乐课,会首先学习简谱。简谱看上去十分奇怪,1,2,3,4,5,6,7不按其本来读音发音,而是分别发Do,Re,Mi,Fa,Sol,La,Si。

为什么1必须发Do,而不能发Yi呢?有些小孩子会感到很疑惑,可是老师通常不能提供令人满意的答案,“反正人家就是这样读的!”

答案,在中世纪的欧洲。

罗马天主教会的神职人员发明五线谱(严格地说是五线谱的雏形,跟现代五线谱有差别)和音阶,目的是更简便地记录和传播圣歌。其中,音阶的读音,来自格利高里圣歌中的《圣约翰赞美歌》。神职人员发现,这首赞美歌的每一行的第一个音恰到好处地形成一组音阶——Ut,Re,Mi,Fa,Sol,La,Si。不知道什么原因,Ut在16世纪的意大利突然变成Do,这个读法,一直流传至今,并传遍世界。(哦不,法国人今日仍然坚持Ut)

虽然读音全球通用,但是在写法上却不尽相同。英国、德国等日耳曼语国家就不喜欢写罗曼语(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属于此类),他们把Do,Re,Mi,Fa,Sol,La,Si分别写成C,D,E,F,G,A,B。所以,意大利人的Sol大调,就等于英国人的G大调。

而简谱是由法国人(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大思想家让—雅克·卢梭)发明、德国人改良的。弃用五条横线、以阿拉伯数字代替字母,简谱确实有利于简单旋律的传播,但是要记录较为复杂的乐曲就比较吃力了。

20世纪初,经由日本传入中国,简谱出乎意料地大受欢迎,今天在一中一台依旧十分普遍。只是,它在其他国家几乎无人知晓了。

 



2025年11月25日

沙漠之花

     

 

虽然摇滚乐手严格地将摇滚乐与流行音乐区分开来,但摇滚乐还是要跟流行音乐一样面对一个残酷而强大的敌人,那就是时间。

一首流行歌流行一年已算奇迹,一首摇滚歌曲在五年后再听也未免有些老套。所有通俗音乐(包括流行、摇滚、爵士、说唱、嘻哈、舞曲、电子、斯卡等等)都难以像古典音乐一样傲视几百年时光而独步。通俗音乐制作人也只为“现在”而创作,即使没有这种想法,他们的思想也跳不出“现在”的框架。

然而有一例外,无论潦倒还是辉煌,无论听众是街边纸碎还是台下歌迷,他们依然唱着自己的梦。他们超越时间和空间,把心中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展现。如果说有通俗音乐的歌手或乐队可以穿越时空而永恒,那纵观全世界乐坛,就只有他们--日本摇滚乐队Spitz。

十年前听Spitz,《鲁滨逊》、《一定能飞上天空》、《樱桃》……我踏着青春的舞步,骑上自行车,听着随身听,车前的篮子里有一本村上春树的书、一包七星牌香烟、一份三明治、一个运动水壶、几枝随意采摘的鲜花和三叶草,在大学校园的林荫小道上悠然自得。Spitz的清新、脱俗、自由、美好、幸福正是我的青春、我的理想。

十年后的今天听Spitz,《魔法的语言》、《寻找》、《群青》……风格依旧,魅力依然。只是我在歌声的背后更听出一种慰藉、一份鼓励。正如莎士比亚的舞台艺术,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哈姆莱特,而每个人不同的时期也看到不同的哈姆莱特。十年来在现实世界中摸爬滚打,弄得焦头烂额、遍体鳞伤。回首过去,实在有说不出的辛酸。Spitz的歌曲是一剂疗伤的药。是的,理想、幸福依然在心里,依然触手可及,而我竟然忘记。此刻,我把汽车停在路旁,掩面而哭。手背无意间压下方向盘上的喇叭,响起一阵幸福的悲鸣。

Spitz有如沙漠之花,在环境恶劣毫无生气的乐坛依然故我地独自绽放。他们给予每个孤独的沙漠过客最贴心最甜蜜的精神力量。他们的歌声将一直陪伴我前行。

 

 

 

(发表于2007年)


砂漠の花

2025年10月7日

失音

  

2013年1月,唱片零售巨人 HMV 申请破产。这家有92年历史的老字号,终于敌不过互联网的汹涌潮流,葬身商海。实在令人不胜唏嘘。可以说,HMV的92年历史,同时也是世界唱片业的兴衰史。

1921年,英国留声机公司在伦敦牛津街开设第一间零售店,名字叫 His Master’s Voice,简称 HMV。由著名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揭幕。

之后,HMV 经历了留声机、黑胶唱机、卡式录音机、CD 唱机和 MD 唱机的发展,业绩在1990年代中期达到顶峰,分布世界各地的分店超过300间,成为全球最大的唱片连锁店。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互联网普及,整个唱片业(包括唱片公司、唱片零售商、音乐电视、歌手等等)急速走下坡。500年前就指出“劣币驱逐良币”的托马斯·格雷欣又一次不幸言中。

新世纪的人们,不求质量,只求数量,整天泡在海量下载的 MP3 之中摇头晃脑,唱片先被束之高阁,后被彻底遗忘。

HMV 苦苦支撑了十年,最终被巨额债务压垮,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记得我第一次走进位于香港尖沙咀的 HMV,就像走进大观园一样。天啊,哪里是 CD店?简直是音乐的博物馆。五层楼全是 CD,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无论多古老、多另类的 CD 都能找得到。那时候的兴奋和激动,恐怕以后都不会再体验了。呜呼,人类所谓的进步,难道就是焚琴煮鹤吗?

无可奈何花落去。唉,无可奈何之余,也只能报以一声失音的叹息。

 

后记:

2013年4月破产的 HMV 被 Hilco Capital 收购,2019年2月再被 Sunrise Records 收购,目前仍在苦苦支撑。

 

 



2025年9月12日

我爱唱的歌——Accidentally in Love

  

我究竟怎么了?有时候突然感到非常忧郁,故而一言不发;有时候又变得十分狂躁,继而愤世嫉俗。莫非,莫非像这首歌所唱的那样:Maybe I’m in love?

 

Accidentally in Love 是 Counting Crows 在2004年推出的单曲,也收录在电影《怪物史莱克2》(Shrek 2)原声大碟。

Counting Crows 是来自美国加州的摇滚乐队,组建于1991年,多年来一直在另类摇滚和流行摇滚之间摇摆。

Accidentally in Love 就展现出典型的流行摇滚的风格。它是一首欢快的恋歌,就像加州太平洋西海岸的阳光与海滩,以及,突然发生的爱情故事。

 

Accidentally in love?

忘记失恋的痛苦了吗?不是说过不再恋爱了吗?可是我……

Think about it every time, I think about it, can't stop thinking about it.

好吧,我投降了。

So I said I'm a snowball running, running down into the spring that's coming. All this love melting under blue skies, belting out sunlight, shimmering love.

多美好啊!从今以后,我不再孤独。我要为世界、为阳光、为闪耀的爱情高歌。

 

进入新世纪之后,兴趣转向古典音乐,我不再关注流行音乐。

偶然听到 Accidentally in Love,就像我偶然遇到你一样,这首歌成为我的写照。

然而,真的一切皆偶然?想一想,宇宙大爆炸138亿年,地球诞生45亿年,我们星球的表面积有5.1亿平方公里之大,活着和活过的人有1080亿之多。那么,我们两人相遇并相爱,概率有多少?

 

 Accidentally in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