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的《支那游记》在支那——中国人总是以为支那是蔑称,完全是误解,支那一词是中国人自己发明的——是长期禁书,直到问世八十多年之后才有中文译本。
内容却与评价大相径庭。在我看来,芥川对中国脏、乱、差、丑、恶等现象的反映与批评,包含着一份记者的使命感,以及一份“爱而知其恶”的感情。
《支那游记》成书之背景,是芥川龙之介受报社委托,撰写一系列中国旅行指南。于是,怀着对中华文化的崇拜之情,他于1921年到中国,在一百二十多天里,先后游历上海、江苏、浙江、湖南、湖北、河南、北京、天津等地。
由于芥川是为报社写通讯稿的,因此基本上用素描的笔法客观地描述所见所闻。但是,中国的严重堕落——或者说,现实里的中国跟古书里的中国的巨大反差——使他大失所望,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调侃一番:
现代中国有什么?政治、学问、经济、艺术,不是全在堕落吗?特别是,要说到文学艺术,嘉庆、道光以来,有一部可以引以自豪的作品吗?
为此,巴金同志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予以反驳:日本又如何?日本在文艺上也是一无是处,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们?这令人想起某“国足”队员,他回应球迷批评时大骂:你踢球比我好吗?要不,请闭嘴!
不过,芥川亦在书中赏了巴金们一记痛快的耳光:
当目睹中国全国性的腐败之后,仍能爱上中国的人,恐怕要么是颓唐至极沉迷于声色犬马之徒,要么是憧憬中国趣味的浅薄之人。唉,即便是中国人自己,只要还没有心灵昏聩,想必比起我一介游客,怕是更要深感嫌恶的吧。
说得太精彩,太精准了!
可是,我肯定他绝对想不到,心灵昏聩的中国人竟然如此之多,今天亦比比皆是。所以芥川的这段评语,用在今天依然不过时。不,整本《支那游记》在今天依然不过时。
与芥川那些揭露人性丑恶一面的小说相比,他的游记显得活泼、轻松得多。原来他是个非常有幽默感的人,不时借写景调侃他的日本同行,偶尔还会自我臭美一番。这点使我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我写游记时也喜欢这样做。
返视内照,唉,我生活在一个缺乏幽默感的国度里,也只能在外国的文学作品中找到一丝共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