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3日

文人风骨

  

中国文人最喜欢标榜文人风骨,其实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甚至连纸上谈兵都谈不上,因为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文人风骨为何物。三千年来,文人风骨并无一个清晰的概念,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跟梅妻鹤子隐居西湖孤山的林逋等等,都被认为是文人风骨的楷模。

至于以身殉国的屈原、文天祥、谭嗣同等人,其文人风骨似乎又不在一个档次之内。然而,我们不应该推崇这种自行了断或者甘愿受死的文人风骨,因为它会造成一种非常恶劣的影响——在大是大非面前,必须死掉几个文人,方能突显民族节气。

天啊,为什么在民族危难之时非要把文人推入地狱不可,而不推戏子、烈女、蒙古大夫或江湖人士呢?此外,以文人的角度来看,在最需要你去以笔作战的时候你却一死了之,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所幸的是,绝大多数中国文人都是好龙的叶公,什么?英勇就义?哦,我很忙,你找屈原、文天祥、谭嗣同去吧。

这么说来,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文人风骨?

当然是有的。真正的文人风骨,不是守护个人趣味或群体利益,而是敢于捍卫真理。这一点,恰好体现在法国文人的身上。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等启蒙主义作家,无不是冒着生命危险与专制政权对抗的。而十九世纪末的埃米尔·左拉,更是文人风骨的完美演绎者。

18981月,左拉发表一封写给法国总统的公开信——《我控诉》,控诉政府一手制造德雷福斯的冤狱。

德雷福斯是犹太军官,被军方以叛国罪判处终身监禁。所谓的证据根本上是荒唐可笑的,稍有常识的人都看出来。然而在当时疯狂的反犹情绪下,集体反智。这个可耻的判决竟然获得全国上下一片喝彩声支持。

只有左拉,只有左拉敢于发表“唱反调”的《我控诉》。为了伸张正义,他无惧站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民粹主义躁狂症是相当可怕的,左拉立即成为全民公敌,极端民族主义者扬言暗杀他,政府亦以诽谤罪把左拉告上法庭。左拉不得不逃往英国。

事实证明左拉是正确的,1902年上诉法庭推翻原判,1906年德雷福斯被彻底平反。

我之所以说左拉是文人风骨的完美演绎者,是因为左拉对抗的不仅仅是一个政权,而是全体人民。当全部人都指出你所相信的是一个谬误的时候,你是否有勇气有力量坚持己见呢?

我不禁想到易卜生在《全民公敌》里的一句著名的台词: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是最孤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