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

两株枣树

  

说实话,我以前很不喜欢鲁迅。这是教育方针所导致的。一瞥见鲁迅的课文,我便头疼,因为必定有几个段落要求学生背诵或默写,久而久之,内心产生强烈的抵制情绪。我并不是个别例子,在大学校园的文艺青年圈子里,很多同学都是胡适、林语堂、梁实秋等“反动文人”的粉丝。

近年,随着鲁迅日渐遭到中共厌弃,我的抵制情绪也慢慢地消解。我开始尝试着不带感情地阅读鲁迅的作品。

梁实秋批评鲁迅过于尖酸刻薄,作品中缺少爱。说鲁迅尖酸刻薄倒是不少文人的共识,而那些对文学史缺乏认识的读者则会觉得鲁迅思想偏激,文风激愤。在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国度里,这些奇妙的评论也是在所难免的。同时,也是不值一哂的。

说鲁迅缺少爱,这绝对是毫无根据的指控。《朝花夕拾》所表现出来的那份对生活的含蓄的爱,肯定比当今中国女作家那种对性生活的张扬的爱要充裕得多,也高尚得多。至于梁实秋,虽然不能说他反动,但他对封建小农社会的爱,显然也很充裕。

墙倒众人推,近年有不少政治嗅觉灵敏的大陆御用文人突然群起攻击鲁迅,全然忘记他们曾经在多年前疯狂吹捧过同一个人。当然,鲁迅绝对不是完美的,用语法和修辞学来挑剔他的文句,肯定够你连续大放厥词一年半载。在中国充当莫墨斯是相当安全的。古希腊不是也有一个叫佐依尔的人因为挑剔荷马史诗而名噪一时嘛。但也只能是一时而已,无论怎么攻击,荷马至今依然屹立不倒。我相信鲁迅也是如此。

说鲁迅的文学技巧不高的人。我只需举一个例子来反驳。

在《野草》中有一篇叫《秋夜》的文章。开头第一句是这样的: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为什么要写得这样累赘呢?直接说“我家后园墙外有两株枣树”不就可以了吗?莫非他跟清贫作家桔子一样,为了增加稿费而疯狂码字?

当然不是,其实这是借鉴了电影的叙事手法。

请设想一下,你现在置身在上海外滩的西洋电影院里,一部老电影开始播放——

电影开始,第一个镜头是鲁迅的特写,他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一个地方。“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

然后,马上切换到鲁迅的主观镜头。“一株是枣树,”景框内出现一株枣树的中景。

定格一会儿之后,镜头开始向左或向右慢慢移动。不多久,另一棵枣树进入景框。“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电影工业蓬勃发展。鲁迅一定对电影带来的视觉震撼感有深刻体会,于是他将电影的表现手法运用到文学里。以这种巧妙的方式开头,《秋夜》的意象变得更清晰,更具体,读起来更是趣味无穷。

这就是技巧了,不要说在当时,即使放在今天,也是非常新潮的叙事手法。不过可能也有一些墨守成规的人认为这种文学技巧太偏激、太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