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30日

一潭死水

  

章太炎在《国学概论》中对诗歌的定义发表高见。他认为,只要有韵的就是诗,而不管它写得多么粗鄙多么低俗;无韵的就肯定不是诗,而不管它写得多么精练多么优美。他认为诗的特质是和谐,所以猛烈抨击那些所谓的新诗,新诗不配称为诗,只不过是断句的散文。

身为“国学大师”,章太炎也许只会盯着本国文化,不知道欧洲早就有无韵诗这一类型也说不定。无人不知的《失乐园》就是完全不押韵的。当然,我不排除章太炎有到海德公园用英语高呼“弥尔顿算个屁诗人”的勇气,不必担心,西方人是宽容的,不会打死你,只会嘲笑你浅薄罢了。

就算章太炎真的从未听说过《失乐园》,那他在流亡日本接受日本友人资助的期间,不可能没有接触日本文学。日本的诗——和歌、俳句、川柳等,都不讲求押韵。莫非他也敢到帝国饭店高喊“日本没有诗人”?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好了,不要以为我评论一个近百年前的观点,纯属无事生非。要知道直到今天,中国那些所谓国学大师、文学教授仍然保持着这个食古不化的传统。章太炎们实在难辞其咎。因为那个时期,正是在文化领域里发起现代主义革命的最好时机。现代主义是20世纪初的一场文化革命,中国人拒绝这场革命,就不要奢谈什么创作自由了。

为什么我们要为现代艺术叫好呢?我曾经解释过,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摧残之后仍然赞美世界的和谐就显得太虚伪了。诗歌也是一样的。现代主义的诗歌无意再去遵循什么规则什么格律,诗人只是想把内心压抑已久的强烈的负面情绪呼喊出来。这样,诗歌就回归到它的原点——表现。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填塞起来的人

彼此倚靠着

头颅塞满了稻草。可叹啊!

                                   ——T.S.艾略特,《空心人》

 

可叹啊!中国的卫道士太多,老学究太多,冬烘先生太多!唉,文学无法成为文化的先锋,那么这个文化就是腐败的。在这一潭死水之中,偶尔跳出一只癞蛤蟆,便博得全体叫好,以为这潭死水仍然有希望。谁知,它不过是工于心计的一次表演罢了。

唉,这潭死水还要和谐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