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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1日

斯威夫特的丧服

  

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每年生日都穿上丧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谢绝见客,也不吃饭。有批评家指出,这行为正好证明斯威夫特是个极度憎恶人类的悲观主义者。

除了格利佛的冒险故事,斯威夫特的随笔也十分有名,也十分诙谐。尽管不时以不寻常的力道讽刺人类,但是怎么看也达不到仇恨的程度。他在生日那天穿丧服,恐怕不是出于仇恨自己和仇恨人类,而是另一篇同样很有讽刺力道的随笔。要知道,天底下人们都把庆祝生日当作天下头等乐事呢?

随笔这种文体,是自由的抒情诗,旨趣在于抒发作者内在的情感。随笔是新闻稿、说明文、学术论文、纪实文学的对立面,那些文体都是排除人格的,不带感情,力求客观。随笔则完全相反,它是作者的心灵。

广义上的随笔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狭义上的,也就是称为“essay”的现代随笔,是从法国的蒙田开始的。英国的培根也几乎在同一时期创作了自己的随笔。无论蒙田还是培根,学术味都略嫌过浓。后来的阿迪生、斯蒂尔、斯威夫特等人,使随笔变得平易近人,同时又多了些戏谑过度的意味。终于,兰姆和赫兹里特的出现,使随笔这种文体成为文学顶峰上的一块巨岩。以上随笔作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

斯威夫特也是如此,他的方式是讽刺。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丧服不是拭泪的手帕,而是讽刺的利器。

 

我从不惊异于人们的邪恶,却常常惊异于他们的无耻。

 

当一个真正的天才在世上出现时,你可以通过这种迹象来判断:所有的低能儿会群起而攻之。

 

大部分人是大自然从古到今容忍在地面上爬行的小小害虫中最有毒害的一类。

 

直接抨击往往不起作用,还会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付出健康代价。用讽刺的方式就好得多,即使达不到目的,至少也娱乐了自己和部分有幽默感的读者。嗯,我在下一个生日要不要穿丧服呢?

 

 

 

2026年9月15日

罗生门

 

 

重读黑泽明的自传,才发觉,我以前真的错过了很多。首先,黑泽明朴实的文字和谦逊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美,必须细细品味,才能得其三昧。

《蛤蟆的油》是黑泽明唯一的自传,从他出生一直写到《罗生门》。写到《罗生门》,就没让如流之笔翰继续奔腾,他选择戛然而止。他说:

 

出乎意料,《罗生门》成了使我这个电影人走向世界的大门,可是写自传的我却不能穿过这个门再前进了。

 

电影《罗生门》改编自鬼才作家芥川龙之介的两个短篇小说:《竹林中》和《罗生门》。上映之后反应并不理想。“你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黑泽明经常遇到这样的质问。紧接着,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长篇小说的《白痴》同样遭到惨败,电影公司直接取消黑泽明的所有片约。就在最失意的时候,威尼斯电影节宣布《罗生门》获得大奖,不久后影片又获奥斯卡金像奖。

黑泽明突然大受欢迎,片约如雪片般飘至。当初猛烈抨击过《罗生门》的人突然抢在镜头前赞美它,并且公然撒谎,捏造自己的功劳。“这才是真正的《罗生门》。”黑泽明感叹道。

 

人总是本能地美化自己。

 

推人及己,黑泽明忽然担心起来,会不会在自传中不知不觉地美化自己?会不会不由自主地避开性格中丑陋的部分?所以,他不能穿过这个罗生门,不能谈论那个成名后的自己。

多少名人在自传中自吹自擂,隐瞒自己的错误,粉饰自己的过失。在这方面,黑泽明真是老实得可爱。然而,作为黑泽明的影迷,总难免有怅然若失之感。多么希望他能够亲自谈谈《七武士》,谈谈《蜘蛛巢城》,谈谈《红胡子》等名作啊!如今,我只能在他的电影中寻找那隐藏其中却又光芒四射的智慧了。

 

再没有比作者的作品能更好地说明作者的了。

 

黑泽明以这句话结束他的自传。百分之百赞同!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所强调的。

 



2026年9月8日

转换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

                                 ——老子,《道德经》

 

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烟草和魔鬼》讲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

十六世纪,魔鬼摇身变成一名天主教传教士来到日本。可是,当时天主教在日本还未被民众接受,一个信徒也找不到。没有可以诱惑的对象,魔鬼闲来无事,就在园子里栽种花草以解闷。

半年后,园子开满漂亮的淡紫色的花朵。一名牛贩子非常喜欢,向魔鬼询问花的名称。魔鬼知道机会来了,于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对牛贩子说:“你猜猜吧,如果你在三天之内猜出来,我就把这些漂亮的花统统送给你,还送你一瓶美酒。”“好极了,如果我猜不出来呢。”“那我就取走你身上的一个东西。”“一言为定!”

魔鬼要取走牛贩子的灵魂。他以为胜券在握,因为这种花从未在日本出现过,日本人自然不知道它的名字。

然而,牛贩子是个聪明人。一天夜里,他把牛赶进魔鬼的园子,狠狠抽打牛屁股,使其乱窜。被惊醒的魔鬼从屋子里出来,失声怒吼:“畜生,别踩我的烟草!”

故事就这样圆满结局。魔鬼失败了,他无法得到牛贩子的灵魂。然而,其后失败却转换为胜利,这些邪恶的烟草传遍日本。

 

回首人类历史,胜利与失败的转换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所以弗朗西斯·培根说,“读史可以明智。”如果我们能够像阅读史书一样,站在高点上察看自己的生活,那么短暂的得失,又算什么呢?

英国经过七年战争,战胜强劲的敌人法国,巩固了美洲殖民地的根基。为补充元气,英国政府准备向殖民地征税。不料,此举遭到美洲殖民者强烈抵制,最终导致独立战争。

在英国看来,他们牺牲人命和钱财保护美洲殖民者的利益,抽取点税收作为补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殖民者却觉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对待,愤然揭竿起义。

美利坚叛变,法国笑不拢嘴。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来啦!于是,法国全力煽动和支持美利坚,同时再次向英国宣战。经过六年战争,美国独立。

因为一雪前耻而沾沾自喜的波旁王朝万万没有想到,当他们增加国民的税赋以支付庞大的战争费用时,竟然遇到类似美利坚殖民者的反抗,这些反抗终结了波旁王朝的统治,国王陛下也上了断头台。

 

最后还是用芥川龙之介在《烟草和魔鬼》里的话结束本文吧。

当人自以为战胜了诱惑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进了圈套呢。

 

 

 

2026年9月2日

愚人颂

  

聪明人读伊拉斯谟(Erasmus)的《愚人颂》,肯定会捧腹大笑。愚人却是另外一种反应,他们会把反当成正,会把幽默当成愤怒。什么?竟然歌颂愚蠢?这人有何居心?所以,在当年——16世纪初——无论是著作还是作者,都招来怒骂。

不过骂归骂,伊拉斯谟却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钱。《愚人颂》可以说是古腾堡发明印刷术之后第一部畅销书。

书是伊拉斯谟在莫逆之交托马斯·莫尔的家中写成的,题词献给莫尔。莫尔就是著名的《乌托邦》的作者。

伊拉斯谟与莫尔有着很多共同点。两人不但同样博学,同样聪明,宗教主张也几乎相同,还有,他们都长得十分英俊。两人一起散步,会令万千女士尖叫不断。遗憾的是,一个人最多只能够在相貌、才学和生活三个方面的其中两个方面领风骚,这是我总结出来的历史经验。虽然兼得外貌和内涵的美誉,莫尔最终因为宗教问题被英王亨利八世处死,伊拉斯谟则是晚景凄凉,郁郁而终。想到这里,我不禁为我的生活忧虑起来……

言归正传。《愚人颂》是一本奇书。在书中,伊拉斯谟为希腊神话体系创造了一个掌管愚蠢的女神。愚夫人亲身自白,把愚蠢的作用一一道来。她的自白,涉及人生的一切方面,涉及社会的各个阶层和各种职业。她夸张地自吹自擂:人类的幸福就是愚蠢的极致;愚蠢使人类免遭灭亡之厄。要是没有愚蠢,男人怎么会结婚?要是没有愚蠢,女人怎么会产子?要是没有愚蠢,人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受神职人员愚弄?经过巧妙的铺陈,图穷匕见,伊拉斯谟把矛头指向天主教教会,于是,宗教改革的呼声回荡欧洲大地。

可是,伊拉斯谟不愿意领导宗教改革。这种脏活就留给马丁·路德、约翰·加尔文这样的粗人吧。伊拉斯谟,一个谦谦君子,一个弱质文人,无力也不屑去当行动派,他宁愿一辈子做个宅男,藏身在方丈之内,舞文弄墨。正如他在书中说的那样:

他活在书房,死在睡床。

尽管伯兰特·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谴责这种懦弱的龟缩行为,甚至攻击他舞文弄墨这点卑微的愿望:

伊拉斯谟的文字癖深到无可救药、恬不知耻。

由于伊拉斯谟的著作得罪了教会,同时他又拒绝支持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结果,两面受敌。在非黑即白的时代,保持中立的他无论在天主教国家还是在新教国家都被批为异端,死后仍被口诛笔伐了大半个世纪。

伊拉斯谟孤僻的生活方式和辛辣的讽刺手法,后来得到蒙田的承袭,又为伏尔泰所吸收,辗转之后进入我的血管里。伊拉斯谟说:

实际上整个人类生活无非就是一场愚蠢的游戏。

拒绝参与这场游戏不代表我们懦弱,尖锐嘲讽这场游戏不代表我们愤慨。我们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好玩。

 



2026年8月27日

反智

  

有这么一个故事:

 

哲学家问正在摆渡的船夫:“你懂哲学吗?”船夫说不懂,哲学家摇头感慨:“那你失去了一半的生命。”

接着哲学家又问:“你懂数学吗?”船夫说不懂,哲学家再次摇头感慨:“那你失去了大半的生命。”

突然,一个巨浪把船打翻,两人双双落水。船夫问哲学家:“你懂游泳吗?”哲学家说不懂,船夫冷冷地说:“那你将失去整条生命。”说完便独自游上岸。

 

小时候看到这个故事,我很生气,船夫为什么不救人呢?令我吃惊的是,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们为哲学家溺死而拍掌叫好。唉,原来人们和船夫一样,嘲笑智慧,认为实用技能比智慧重要得多。也许痛快得过了头,以至没有人思考过,船夫的行为是否违反了职业道德,甚至践踏了最基本的人类道德?

作为船夫,把乘客安全送达是他的职责,丢下乘客而去是失职的。而作为一个人,见死不救无论如何都是可耻的。

为了嘲笑智慧,难道可以抛弃道德吗?

 

另一则故事,是关于米利都的泰勒斯。泰勒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哲学家。

 

有一次,泰勒斯因为只顾抬头仰望星空,一不小心掉进水沟。结果招来了一个妇人斥责:“你怎能指望知道天空的事情呢?泰勒斯,你甚至看不见就在你眼前的东西!”

 

另一个版本更有讽刺性,妇人讥讽道:“哲学家先生,你还是回到地上来吧。”

 

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两个故事的真实性。

第一个故事,几可肯定是杜撰的。因为如果真有其事,叙述者只能是船夫。然而船夫绝不会把他见死不救的卑鄙行为当作好事来宣传,除非他是共产党员。

在教育水平并不普及的过去,能够杜撰出这种故事的人,一定是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文人学者。既然是文人学者,那他为什么如此蔑视自己的本行呢?

据说,杜撰这个故事的人有可能是马克思。我想,也只有马克思或者像马克思那样厚颜无耻的人,才能成为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

第二个故事,则几可肯定是真实的。如果是真实的,那么叙述者是泰勒斯本人还是那个妇人呢?我觉得是前者的可能性较大。

米利都女人大都忧郁成性,她们的自杀率之高震惊整个泛希腊地区。而忧郁与长舌,向来不搭界。所以我认为,把这个故事宣扬出去的是泰勒斯本人。这种自嘲式的小玩笑的确能增加宴饮的欢乐气氛。可是,它传到现代人的耳朵里,却变成反智主义的有力证据,真令人啼笑皆非啊!

今天,反智主义越来越盛行。如果你是智者,那么,有两件事必须要做的。第一,学会游泳;第二,小心走路。

 

 

2026年8月24日

没有国家的人

  

该如何评价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斯人?

他是德裔美国人,当代小说家,黑色幽默大师,其风格被归类为后现代主义。同时我们也不会忘记,刚出道的时候是写通俗科幻小说的,尽管他对别人把他的通俗科幻小说定性为通俗科幻小说感到非常恼火。

他不是一个生活在象牙塔内的文人,除了舞文弄墨之外,他还积极参加政治活动,尤其对反战和工会运动怀有莫大的热情。

是的,请不要怀疑,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和平主义者,纵使曾经在“二战”的杀戮战场上舞刀弄枪。同时他也没有隐瞒其社会主义者的身份,只是特别强调他的社会主义有别于希特勒、斯大林和毛泽东的社会主义。说到这里,我认为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压抑我的情绪了——

呸,冯内古特,你这个左疯!

在2005年出版的《没有国家的人》是冯内古特的遗作(冯内古特在2007年逝世,享年85岁),这是一部随笔集,或者杂文集,或者评论集——管它是什么东西,总之就不是小说。

在这部著作里,冯内古特放弃代表作小说《五号屠宰场》、《猫的摇篮》、《冠军早餐》、《囚鸟》中含沙射影的调侃,也减少使用驾轻就熟的黑色幽默。在这部著作里,他含着击鼓鸣冤的悲愤抨击美国政治,抨击美国历史,抨击西方社会体制,抨击西方基督教文明,抨击资本主义和自由的市场经济……嗯,说他是左疯,一点也没错。

我试着理解为什么知识分子普遍左倾。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因为修炼理想主义而走火入魔所产生的幻觉式意识形态。幻觉使他们高估人性中的善同时低估人性中的恶。他们当真没有想过,在哲学风气极盛的古希腊也无法建立柏拉图的理想国,难道在群氓当道的今天反而可以?

当然,我们不应该因为政治立场不同而否定冯内古特在文学上的成就,正如人们不会因为海德格尔给纳粹唱赞歌而否定《存在与时间》的价值一样。只是我觉得很讽刺,善于创造黑色幽默的冯内古特,他本身对人类社会来说,正正是一个黑色幽默,而且是最大的一个。

 

 

 

2026年8月20日

发现吐蕃

  

《发现吐蕃》由瑞士学者米歇尔·泰勒所著,中文版由中国藏学出版社出版。尽管译者和编辑尽最大努力作和谐处理,但是卒读全书,你仍然能够得出一个结论——先决条件是必须有正常的理性——那句“吐蕃自古以来就属于中国,是中国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多么的荒谬绝伦,哦,简直是可耻的谎言!

《发现吐蕃》是一部欧洲与吐蕃的交流史,由13世纪中叶的基督教传教士柏朗嘉宾开始一直写到二战时奥地利登山运动家海因里希·哈勒。(酷爱电影的朋友一定不会对哈勒感到陌生,大陆禁片《吐蕃七年》就是改编自哈勒的自传。)

运用一点点逻辑推理能力,就可以破解书中的马赛克,从而知晓,吐蕃是在满清统治中国的时候才成为藩属国的。什么是藩属国?当代著名的唯物主义历史学家沈渭滨同志在批判反对派走狗蒋廷黻的时候作出如下大逆不道的描述:

它(宗藩关系)以藩属国向宗主国朝聘和宗主国对藩属国的册封为主要内容,构成了宗藩间的互动互应关系。朝聘不是臣服,册封不干涉内政。两者不是统治与被统治,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

既然不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那就不存在什么自古以来,什么神圣不可分割的说法了。

满清被推翻之后,吐蕃宣布终止与中国的宗藩关系,民国政府派员劝阻无果,只好放任自流。直到1950年另一支大军压境……

 

 

 

2026年8月16日

随笔作家

  

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长长名单之中,你可以看到很多诗人、很多小说家、很多剧作家、一些哲学家、一些历史学家和一个歌手,唯独没有随笔作家,确切地说,是没有一位把随笔作为主营业务的得奖者。

人们习惯把大文豪的随笔称作小品。大家的小品,就像玫瑰花瓣上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点缀着传世大部头。然而,有一些作家,却终其一生为露珠而歌唱。

随笔,不是汉语拼音 SB,而是英文 essay,它是散文的一个分支,却又有别于拥有悠久历史的散文。随笔,必须发自作者真实的内心,必须讲出作者自己的观点。

随笔自蒙田的笔底诞生以来,几百年流光,穿越弗朗西斯·培根的严谨、托马斯·布朗的细致、约瑟夫·阿狄生的诙谐、查尔斯·兰姆的浪漫、威廉·赫兹里特的妙趣、沃尔特·佩特的美感、亚瑟·本森的博学。它在多雨的英伦三岛开出奇葩。你随时可以找到这样的绅士,他穿过寒冷的雨雾,回到温暖的居所,匆匆收起雨伞,脱掉大衣,换上羊毛拖鞋,然后从书架取下一本随笔集,点上烟斗,坐在火炉旁津津有味地品尝生活。

随笔作家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成为人们眼中的大文豪,他们亦得不到严肃的文艺界同行的认可,他们甚至与成功作家的名誉无缘。然而他们用随笔告诉我们:只要我们生活得充实,生活本身就是意义,生活本身就有价值,不一定非要获得所谓的成功不可。

亚瑟·本森给随笔作家作出精彩的说明:

 

随笔作家以其特殊的方式充当了人生的解说员,人生的评论员。他观察人生,不像历史学家,不像哲学家,不像诗人,也不像小说家……随笔作家所深切关心的乃事物的魅力和特性,并想把它呈现在最明净、最柔和的光亮之下,好使得别人更加热爱人生,并对于人生当中无穷的变化在思想上有所准备,不管那是意外的欢乐或是意外的悲伤。

 

小弟虽然以短篇小说出道,亦有蹩脚诗人之名,但是最爱写的文体是随笔。我不善交际,性情孤僻,深居简出,满腹经纶只能化作笔下涛涛絮语,就像向一位知己好友倾诉心事。

写着写着,有时候会为自己的一句漫不经心的俏皮话粲然一笑。这种笑容,我相信兰姆一定不会陌生。这位有严重口吃的随笔作家,在东印度公司账房的繁重工作之下,笔耕不辍。显然,他发现了写随笔的乐趣,也发现了生活的乐趣。

 



2026年8月9日

米什莱散文

  

1851年,由于接二连三地批评皇帝拿破仑三世,法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国家档案馆馆长、法兰西学院教授儒勒·米什莱(Jules Michelet)被双炒鱿鱼——公职和教职都丢了。对政治现实彻底失望的米什莱只好黯然离开从未离开过的巴黎,到外省的田野散心去。

有如塞翁失马,多年的外省生活反而使米什莱写出一系列自然科学著作,其成就不亚于他的《法国史》和《罗马史》。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些可以称为广义上的科普著作。

广义上的科普著作,我认为,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八世纪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这条脉络一直延伸到法国博物学家法布尔。作家们用诗歌和散文的形式,把枯燥乏味的自然知识用生动活泼的语言介绍给广大读者。

法布尔之后,科普作品向通俗化发展,例如美国作家房龙,他就善于用小说的叙事方式加上风趣的语言,把科学知识讲得引人入胜。

令人遗憾的是,今天的中国学者仍然挣脱不了三千年枷锁,始终认为晦涩难懂才是有学问,诘屈聱牙才是高水平。所以中国的科普读物虽然多如牛毛,而价值也贱如牛毛。嚷着“科技兴国”,拿着科普奖金,可是一下笔就画虎不成反类犬。房龙、阿西莫夫、加来道雄出不了,砖家叫兽却有一箩筐。

言归正传。米什莱是响应卢梭“返回自然”的号召,才发现大自然无穷的趣味。他的科普是用散文的形式创作的,语言优美,节奏感强,侧重抒情,充满浪漫主义情调,显然也是受到卢梭的影响。

 

欢迎你,鸟儿,为了把你带来的那双宝贵的手,也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神圣的缪斯,那永驻你身的才华!

你愿意为我唱歌吗?愿意用你那爱情与和平的力量,帮助一颗被残酷的人类史搅乱的心吗?   

(《鸟》)

 

米什莱在赞美大自然的同时,也不禁流露对人类社会的失望。然而,米什莱没有像大多数抒情诗人那样容易陷入绝望的情绪而不能自拔。对于人性的可贵之处,他仍会肃然起敬。

 

大地失去你们,也就丧失了自我,只因你们是大地的精华,有创作力的灵魂。大地以你们的生而生,而你们一死,大地也要死去。

(《海》)

 

可是,人性最容易被蒙蔽。所以他告诫人类,尤其是过度追求物欲的西方人,“你们要认真自助,考虑公众健康,重新振作起来”。

一百多年之后,米什莱的书迷一定感到非常欣慰,因为他的告诫连东方人也适用了。

顺便一提,一边读米什莱的《海》,一边听捷克音乐家斯美塔那的《我的祖国》,会相得益彰,感觉更美。

 


2026年8月7日

安妮日记

  

安妮·弗兰克(Anne Frank)的日记从1942年6月12日写到1944年8月1日,从13岁写到15岁。在美好的豆蔻年华里,她经历了月经的来潮,成长的变化,爱意的萌芽,感情的成熟。这是苹果树结出青色小果的过程,这是蝴蝶破茧而出的过程,可惜,这一切却发生在阴森恐怖的密室里。

纳粹德军侵占荷兰之后,开始对居住在那里犹太人展开惨无人道的大规模迫害。安妮与家人、朋友一共八人,在几个荷兰人冒死相助下,躲藏在大厦后楼密室里。一藏,就是两年。

安妮是个活泼、好动、直率、乐观的女孩,她没有唉声叹气,亦没有怨天尤人。她一边憧憬着将来的自由生活,一边笑对郁闷的幽闭生活。即使是在德军最飞扬跋扈的时刻,她仍然深信,她最敬爱的丘吉尔老人,一定会教训凶残成性的希特勒,使千千万万活在苦难中的犹太人得到解放。

丘吉尔确实没有令人失望。只是,安妮等不到那一天。

1944年8月4日,安妮的密室被纳粹党卫军发现,密室中的八人全部被捕,押往臭名昭著的奥斯威辛。最后,只有安妮的父亲能够活着离开集中营。

安妮的日记,尽管没有苦大仇深的情怀,亦没有催人泪下的故事。然而,一页一页地读下去,你就越发感到心痛,同时越发觉得自己渺小。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妮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尽管很想向书中的时间声嘶力竭地大喊:“停止啊!求求你,快停止!”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么,该怎样做呢?

我尽力地握紧手中的笔……

 



2026年8月4日

濒死体验

 

精神病及心理医生乔治·里奇博士(Dr. George G. Ritchie)在1978年写了一本叫 Return from Tomorrow 的书,引起轰动。简体中文版把书名改为《死亡9分钟》。在书中,里奇讲述了发生在他身上的濒死体验。

“二战”期间,一场流行性感冒夺走了医务兵里奇的生命。但是,在医生宣布死亡之后9分钟,他奇迹般复活。对里奇来说,这并不是9分钟,而是根本感受不到时间。

灵魂离开身体,俯视着自己的尸体。紧接着,面前出现无比温暖的万丈光芒,他感应到,这光就是基督。基督带他游历未来的一些片断和远观天堂,然后离他而去。他苦苦哀求基督把他带走,直到失去知觉。醒过来之后,他发现已经返回自己的躯体。

乔治·里奇坦诚,在濒死体验之前,他不相信上帝,也没有认真读过《圣经》。他跟所有年轻人一样,希望赚大钱,买一辆混账的凯迪拉克。濒死体验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他虔诚地信仰上帝,立誓带着基督的爱生活,去爱每一个人。他选择当精神科医生,是要帮助人们克服对物的依恋和对死的恐惧。

每每讲述这次神奇的体验,里奇都难免遭到一些质疑,甚至恶毒的攻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令人失望。里奇直言,他不是传教士,也不想成为畅销作家。这就是为什么他到五十多岁才写这本书的原因。

我相信里奇并没有撒谎。对濒死体验,我也有话要说。我曾经溺水,被车撞过,发高烧时吃错药……呃,这些丑事我不必一一细说,我就讲讲六岁时溺水的经历吧。

那时候我还没学会游泳,但是很想游泳,于是向邻居借来一个救生圈。那时是正午,河里、两岸都没有其他人,而我的看护者,祖父,则在树荫下打瞌睡。

我一时得意忘形,高举双手……救生圈太大,而我太瘦。我滑到水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立即攫住我。我虽然睁开双眼,但是眼前一片漆黑;我虽然大声呼救,但是喊不出一句话来;我虽然双手乱抓,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救生圈……我开始感到,鼻子、嘴巴、咽喉、胸口都难受得要命,有一个意识在脑中产生——我要死了。

蓦地,有一道光芒从我的背后照射过来,眼前亮起一片金黄。我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安宁、恬静、温暖、舒畅,内心不再有任何恐惧,身体也不再有任何痛苦。我停止挣扎,静静地沐浴在这道光芒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祖父把我捞起,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很慌张,同时又很困惑。“你刚才全身僵直,我还以为你已经……喂喂,桔仔,你听到我说话吗?”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当时我只是直直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极度错愕,使我认不出现实世界,也差点忘记怎么呼吸。

 



2026年7月30日

色与情

  

你觉得,性爱是什么颜色?

瑞士心理学家马克斯·吕舍尔的颜色测试早已闻名于世,1995年,他出版《色与情》(简体中文版在2004年由海南——三环出版社出版)一书,探索神秘的性爱。

书中附有四种颜色的纸板,它们是浅粉、橙红、艳紫和深蓝,然后让读者在四种颜色之中,分别选出他(她)认为最能表达性爱体验的颜色,其次的颜色以及最差的颜色。这样总共产生24种组合,每一种组合都代表一种性爱类型。

我抱着游戏的心态进行测试,却发现它的分析准确得惊人……什么?哦不,不,我不能在这里公开结果,这好比要我在众目睽睽下赤身裸体一样,绝对不行……

我还是继续介绍这本书吧。

《色与情》除了测试性爱类型之外,还有第二部分内容。第二部分是作者和他的朋友们对爱情和信仰的讨论,以对话的形式阐述作者的观点。

其实对爱情的理性分析,我先后看过瓦西列夫的《情爱论》和弗洛姆的《爱的艺术》。吕舍尔的出发点与瓦西列夫的一样(却缺乏瓦西列夫的严谨性和系统性),把人的生物因素作为爱情的基础。这个多少令人有点沮丧。

弗洛姆则维护了人的尊严,他认为爱情是一种艺术。人害怕孤独,因而寻找伴侣是最迫切的需求。然而真正的爱情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就如同艺术一样,爱情需要我们去创造……呃,我似乎在给弗洛姆做广告。还好,《色与情》中也有这句话,爱情是需要我们去创造的。这是全书最精警的一句。

关于信仰的部分,其实把爱情和信仰放在一起讨论是非常合适的。爱情就是信仰,信仰离不开爱。然而吕舍尔的分析却令人非常失望。因此我决定抛弃这本书,插入我自己的观点。

克尔凯郭尔提出主观真理说,主观真理不是年轻脑残的“我的地盘我说了算”,也不是无耻官员的“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主观真理是经历过感性、伦理和宗教三个生活阶段之后所作出的判断:真理就是信仰;信仰越强烈,真理就越坚固,任何证据都显得多余。爱情是信仰,所以爱情不需要理由。如果需要理由,那你的爱情还需要升级。

纵观全书,《色与情》始终给人肤浅的感觉,不知道是作者实力有限还是别有用心地要打进畅销书排行榜。事实上,这本书的确成了畅销书,在各大书店里跟《人性的弱点》、《自尊的六大支柱》、《少有人走的路》、《投降的勇气》等心理学通俗读物放在一起。除了性爱测试比较好玩之外,这本书我实在读得很不过瘾……

 

 

 

2026年7月26日

流亡者

  

流亡者

~唐纳德·霍尔

 

曾经跟我一起玩耍,一起聊天,一起读书,

小男孩,已坠落,从一棵枫树。

 

我爱她,可是我却对她说了相反的话语,

我只好痛哭,然后,只好忘记。

 

出生的地方,成长的地方,又再漫步其中,

我看到的,一切,都大不相同。

 

(桔子 译)

 

大雨不断敲打窗户,下午的天空就像黄昏一样阴暗。呆坐良久的我要重新抖擞精神,便从书柜抽出一本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Poetry,小声地朗读。

当读到唐纳德·霍尔的《流亡者》的时候,我有一点点感触……

我想到了很多很多的流亡者。矮树丛中的伏尔泰,战马上的拜伦,沙龙里的屠格涅夫,喝着咖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倒血泊中的托洛茨基……

还有,在轮船上远眺神州大陆的中山樵。

中山樵是幸运的,他在落难时仍然可以谈情说爱,最后还荣归故里。

至于那个中世纪末的佛罗伦萨诗人则没有这种好运气,他被永远放逐,政治抱负永远无法实现。他的唯一快乐,就是在梦中拥抱那仿如朝露般转瞬即逝的温柔。猛然醒来,眼角闪烁着天国的光芒,而嘴唇,则残留着一丝残酷的甜蜜。

我没有故乡,自然不算流亡者。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似乎是在永远流亡。

啊,我的贝阿特丽采!

 

 

2026年7月25日

胁迫式争论

  

安·兰德(Ayn Rand)在《自私的德性》中用了一小部分篇幅批评“胁迫式争论”。据说胁迫式争论是当时的美国社会中一种比较常见的现象。

在当时的美国有多常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今日的中国,它是普遍存在的。无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还是文盲半文盲的贩夫皂隶,他们都可以是这种伎俩的使用者,同时也是受害者。

所谓胁迫式争论,安·兰德下的定义是:

 

它诉诸道德自我怀疑,并依赖于受害者的恐惧、内疚或无知。它以最后通牒的形式得以运用,把受害者视为在道德上可耻,以此威胁对方,要求受害者不经讨论就放弃特定的观点。

 

最好的例子,莫过于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衣》。我相信这是一个尽人皆知的童话故事,贩夫皂隶也不例外。

 

这种布的色彩和图案不仅非常好看,而且用它缝出来的衣服还有一种奇异的作用,那就是凡是不称职的人或者愚蠢的人,都看不见这衣服。

 

根据这个例子,我们可以得出一条胁迫式争论的万用公式:

 

只有_____(贬义词)的人,才会(或不会)这样想。

 

这个条件复句如能运用得当,无论是诚实的部长、聪明的大臣、见多识广的皇帝还是沉默的大多数人,都逃不过被秒杀的命运。

配合演技,效果将更佳。

例如:

(故作轻松状)我知道你是说笑的,(突然严肃起来)只有卑鄙无耻的人才拥有这样的观点,(邪恶地笑)你不会真的这样想吧?

很多人都会在这个点上缴械投降。假如有花岗岩分子负隅顽抗,那你需要增加一场戏。

(震惊)什么?!(两倍震惊)你真的这样想?!(三倍震惊)你不会真的这样认为吧!(震惊的极限)难以置信呀,你竟然会这样想!!!(几乎哽咽)唉,作为朋友,我感到很难过。(几乎绝望)算了,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作拭泪状)

各位看官,你们现在知道什么叫胁迫式争论了吧。那好,最后我想说,只有流氓、痞子、混蛋才不会赞同这篇文章。

 

 

 

2026年7月24日

自私的德性

  

自从人类有文明以来,把一个人评价为“自私”,是非常严厉的批评。然而安·兰德(Ayn Rand)却颠覆了人们这种传统观念。她肯定自私,歌颂自私,推崇自私,同时指出,利他主义才是罪恶的根源。

安·兰德解释说,人们关于自私的概念是不对的,因为人们习惯上把“损人”和“利己”捆绑在一起。事实上,“利己”不一定“损人”,而“损人”的行为一定不“利己”。道理很简单,因为当你损害他人的权利的时候,别人也可能反过来损害你的。安·兰德主张不损人的利己行为。

 

人必须为自己而活着,既不能为他人而牺牲自己,也不能为自己而牺牲他人。为自己活着意味着实现自己的幸福是人最高的道德目标。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自私的德性》的出版奠定了安·兰德伦理学哲学家的地位。然而,美国知识界对安·兰德的评价却是“偏激”、“出位”、“疯狂”,她的哲学被打上“极端个人主义”的烙印。为什么会如此“极端”?了解她的人生经历就会明白。

安·兰德是出生在沙俄的犹太人,亲身体验了共产主义革命和种族主义排犹的恐怖。移民美国之后,她开始写剧本、小说和哲学论文,强烈谴责任何形式的集体主义思想,坚决捍卫个体权利。

 

世界上只存在一种基本权利(所有其他权利都是其结果或推论),即个人拥有生命的权利。生命是一个自我维持和自我创造的过程。拥有生命权就意味着有权利参与自我维持和自我创造的活动;意味着根据理性人的本性,他可以自由地实施所有支持、促进、完成和享受其生命所需的行动。

 

一切形式的集体主义国家总是喜欢吹嘘自己的国情如何独特,如何与别不同,什么“我们的人权等于生存权”,什么“我们的民主是社会主义民主”,凭空杜撰“我们民主”和“西方民主”。安·兰德拍案而起,不!世界上只有一种基本权利,只有一种生命权。生命除了自我维持,同时也是自我创造的过程。剥夺人的自由生活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就是侵犯人权。

字字铿锵有力。

当然,一切形式的集体主义国家还有一件漂亮的外衣,这件外衣叫“集体权利”。“集体权利”企图掩盖一张贪婪而凶残的虎口,它能吞噬一切。

集体宣传机器总是连朝接夕地给人灌输,人人都应该为这个“集体权利”而牺牲个人权利。

所谓“集体权利”,安·兰德一针见血地指出:

 

“集体权利”的观点(认为权利属于群体而非个人的观点),意味着“权利”属于某些人,但却不属于另一些人;意味着某些人有“权利”随心所欲地处置其他人;意味着这种特权地位的标准由数量优势组成。

 

安·兰德否定任何“集体权利”的存在,所以政府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每个公民享受生命权、财产权以及追求幸福的权利。

若说安·兰德是“疯狂”的,那么,造成她“疯狂”的原因,会不会就是人类的疯狂呢?人类一面谴责自私,一面以“共同富裕”的谎言制造更大的私利,而且“利”越来越“私”,最后只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人类不但疯狂,而且是伪善的。那还不如像安·兰德那样,索性承认自私是人类的本性,并且规范自私,鼓励不损人的自私行为。

 

 



2026年7月21日

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

  

我第一次接触弗朗索瓦·维庸(François Villon)这个名字,是在太宰治的小说《维庸之妻》。维庸何许人也?《辞海》只有一段几十字的介绍。

事实上,有关维庸的生平,人们只能从15世纪法国法庭记录和他的诗作去了解。从前者可知,维庸是个无赖、痞子、盗贼、杀人犯;从后者可知,维庸是个才华盖世的诗人。同样被人看作有才无德,难怪太宰治会在维庸身上看到自己。

仅仅如此?

 

维庸的诗集,得到法国外交部和法国驻华使馆资助,首次在中国出版。很多人都认为,诗歌一经翻译就会死亡。不能苟同。我认为,一首好诗无论被笨拙的译者怎么糟蹋,它仍然会闪光。

《遗嘱集》几乎收录维庸所有的诗作,包括《小遗嘱集》、《大遗嘱集》和一些杂诗。维庸遗留下来的诗作不多。毕竟,写诗是他的业余嗜好,他的职业是作奸犯科。

在大小两部“遗嘱集”里,维庸以讽刺的口吻表示,他要将他的遗产遗赠给巴黎的亲友和知名人士,然后把整个社会都嘲笑一番。维庸对俗人的讽刺力度,后世只有拜伦勋爵能与之比肩;维庸对巴黎阴暗面的描绘,后世只有波德莱尔能望其项背。

的确,维庸是个喜欢诙谐喜欢戏谑的语言玩家。

仅仅如此?

 

但是,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

 

这是《歌谣:往日的贵妇》里的尾叠句。这个问号,一改诗人玩世不恭的腔调,带出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也露出诗人心底里的脆弱、无奈和悲伤。

用提问的形式使人不由自主地进行哲学思辨,这是苏格拉底的嗜好。维庸的目的也是如此?还是仅仅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但是,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

不,不是哲学或艺术,而是哲学和艺术之和。我们可以用一个戏剧场面来演绎它。

 

让我看。(取骷髅)唉,可怜的郁利克!霍拉旭,我认识他。他是一个最会开玩笑,非常富于想象力的家伙。……现在你还会把人挖苦吗?你还会蹦蹦跳跳,逗人发笑吗?你还会唱歌吗?你还会随口编造一些笑话,说得满座捧腹吗?你没有留下一个笑话,讥笑你自己吗?这样垂头丧气了吗?……霍拉旭,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殿下?

你想亚历山大在地下也是这副形状吗?

也是这样。

 

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英勇的查理大帝如今安在?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大帝如今安在?啊,我们可以看到黑暗中一双无助的眼睛,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流淌过冰冷的脸颊,一滴滴,落在肮脏的地上……

说不定,维庸和莎士比亚一样,(可能)是无神论者。尽管他们都经常引用《圣经》。

 

人既然出生来到这个世上,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而他们为了生存下去的所作所为,也许不该横加指责吧。活下去,活下去啊,这真是一件令人难办得要死的大事情。

 

同样喜欢《圣经》的太宰治为维庸作了很好辩护。我想,只有同路人,才能够在黑暗中看到那双眼睛。

然而,很快,维庸未等泪水流干,他便用笑声掩盖内心的悲伤,用犯罪消解生存的苦楚。正如他在《歌谣:给布洛亚赛诗会》所唱:

 

我含着眼泪发笑,等待但没有希望,

惟一的安慰就是悲惨的绝望。

 

1463年,维庸因盗窃被抓获,被判绞刑。上诉后改判放逐。自此杳无音信。

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

几乎可以肯定,维庸死在放逐途中。但是他的诗歌却传诵百世。如果当年知道这种情况,他会否绽放一个真实的笑容?

 

 


2026年7月10日

心之旅

 

石田裕辅(石田ゆうすけ)的三部著作——

《不去会死》(「行かずに死ねるか!―世界9万5000km自転車ひとり旅」,2003)、

《最危险的厕所和最美丽的星空》(「いちばん危険なトイレといちばんの星空―世界9万5000km自転車ひとり旅〈2〉」,2005)、

《用洗脸盆吃羊肉饭》(「洗面器でヤギごはん 世界9万5000km 自転車ひとり旅III」,2006)。

三部著作分别以三个不同角度描述作者骑自行车环游世界的不平凡旅程。

《不去会死》以时间为线索叙事;《最危险的厕所和最美丽的星空》着重介绍旅程中的奇特事物;《用洗脸盆吃羊肉饭》的主题则是世界各地的食物。

1995年,26岁的石田裕辅突然辞去待遇颇优的职员工作,踏上梦想中的自行车环游世界之旅。历时7年半,穿越87个国家,留下95000公里的车辙,几度与死神擦肩而过……

读石田裕辅的书,你可能找不到大文豪的智慧之光。是的,你找不到马克·吐温在《赤道环游记》里那种深刻的幽默,你找不到安德烈·纪德访问西非和苏联时流露的正义感,你也找不到V.S.奈保尔隐藏在《印度三部曲》里冷峻的洞察力。

读石田裕辅的书,你可能找不到对你有帮助的旅游信息。是的,它们不及《寂寞的行星》和《国家地理杂志:旅行家》那样记述详明、图文并茂。它们也不像各种中国式旅游杂志、玩乐指南那样点评每个酒店、饭店和酒吧,为你制订行程。

石田裕辅不是文学家,也不是旅行家。他不过是为了实现纯属个人的梦想而走过一段不平凡的旅程,并且用手写下心里的感受。

读他的书,是心灵与心灵的交流。如果你也有一颗对办公室刻板生活感到厌倦的心,如果你也有一颗对混账的凯迪拉克感到厌恶的心,就会感动于书中的真切。

 



2026年7月1日

作为剧作家的哈维尔

  

天鹅绒革命之后,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一度拒绝出任捷克斯洛伐克临时总统一职,原因是不想中止心爱的戏剧创作。不过后来他还是以当仁不让的文人风骨,帮助捷克走过艰难的混乱期。

政治的光辉无疑会掩盖他在文学上的成就,正如当温斯顿·丘吉尔夺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人们方才发现这位其貌不扬的英国首相和自由战士原来是个出色的文学家。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不到弱冠之年的哈维尔便以诗人的姿态开始其文字生涯,六十年代开始转为戏剧创作,那是因为:

“我深信,剧场是透视未来的望远镜,也是具体塑造我们希望的方法。”

“剧场体现了人类今天主要的希望,也就是活生生的人的重生。”

1963年,年仅27岁的哈维尔的第一部荒诞剧《花园宴会》首演。

 

伯鲁岱克    他可能是因为清算工作给耽搁了——

伯鲁岱可娃  清算清算部——这可不是开玩笑!

雨果        你们家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克    她的意思不是这样,她是说这场清算不是雨果执行的。

雨果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克    是我们家雨果。

雨果        你是说你们家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可娃  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是说这场清算不是雨果执行的。

雨果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可娃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克    没错——

伯鲁岱可娃  那为什么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克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可娃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克    那为什么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可娃  那到底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克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可娃  怎么会这样!

伯鲁岱克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常常喜欢把对白扼要重述、使其交替出现,借某个人物之口道出另一个人物的话,然后再由他自己说出。”

“我对语言很感兴趣。我也对语言的矛盾性和语言的弊病感兴趣。”

受萨缪尔·贝克特的影响,哈维尔的戏剧旨在揭示充满虚假的荒诞环境,同时他又在严肃地追求真实的意义。故此,他把他的戏剧风格称之为“荒诞的理想主义”。

哈维尔这一风格使捷克讽刺戏剧有了艺术性的飞跃。捷克讽刺戏剧素来以隐晦的冷嘲热讽,为在严苛的政治生态下挣扎求存的捷克人带来一阵发泄式的笑声。而哈维尔的戏剧却使观众在笑过之后不由自主地反思自身——是否该有所行动?

有趣的是,哈维尔的表现手法呼应了东德唯物主义剧作家贝尔托·布莱希特的悲剧观——一是把剧中人的苦难归咎于政治制度(当然,东德和布莱希特所指的是垂死的资本主义制度);二是他在与苦难的斗争中找到希望。不同的是,哈维尔清醒地看到,伟大光明正确的社会主义制度制造的苦难更加巨大、更加荒诞。

也有人批评哈维尔的戏剧过于强调结构、规则和秩序,未能与当时西方流行的先锋派戏剧看齐。哈维尔的解释是:

“首先必须有明确的规则和惯例,只有在建立了这些规则和惯例之后,才能开始逐渐推翻、削弱、歪曲、破坏这些规则和惯例的过程,才能阻止滥用它们。”(着重号为笔者所加)

“戏剧有一种秩序,只有这样才能透过打破这种秩序而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正如上面伯鲁岱克一家的对话一样,出其不意地打破秩序,产生的混乱带出极大的荒诞与幽默的效果。

1968年布拉格之春,哈维尔走在最前线,透过自由捷克电台鞭挞专制暴行。革命被苏军镇压后,他开始了漫长的监视、软禁和监禁的生活,他的戏剧被禁演,他的书籍被销毁。他甚至被逃到法国逍遥快活的米兰·昆德拉斥为“媚俗”。媚俗?没有人傻到以生命去媚俗吧。

在劳改期间和监狱之中也不忘“媚俗”的哈维尔不顾疾病缠身,依然笔耕不辍,并且半自嘲式地以身处的环境为主题。例如独幕剧《谒见》,就是取材自他被“发配”到啤酒厂做苦力的经历。

 

车间主任   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你一般写什么?

瓦涅克     剧本。舞台剧。

车间主任   有这回事?你为什么不写一个关于我们啤酒厂的?你可以为布瑞斯写一出戏。你认识他吗?

瓦涅克     是的,我认识。

车间主任   他是一个十足的笨蛋,他这号人。

瓦涅克     是的,我猜也是这样。

(沉默。)

车间主任   你别紧张。

瓦涅克     我不紧张。

          (沉默。)

 

哈维尔其后的人生更具戏剧性。他在1989年出狱,然后领导天鹅绒革命,继而当选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总统。当斯洛伐克人民通过公投宣布独立时,他显示出无比的风度,成人之美,没有以什么“自古以来就是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由出兵镇压。他继续当捷克总统,直到2003年,卸任之后继续戏剧创作,直到2011年病逝。

从剧作家到政治家,从阶下囚到总统。哈维尔的一生充满戏剧元素,仿佛也是一出出自哈维尔手笔的后现代主义荒诞剧。更加难得的是,他以行动演绎了“荒诞的理想主义”,在荒诞的世界中看到希望,找到意义。毕生用生活去模仿自己的艺术,可以说,哈维尔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