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

愚人颂

  

聪明人读伊拉斯谟(Erasmus)的《愚人颂》,肯定会捧腹大笑。愚人却是另外一种反应,他们会把反当成正,会把幽默当成愤怒。什么?竟然歌颂愚蠢?这人有何居心?所以,在当年——16世纪初——无论是著作还是作者,都招来怒骂。

不过骂归骂,伊拉斯谟却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钱。《愚人颂》可以说是古腾堡发明印刷术之后第一部畅销书。

书是伊拉斯谟在莫逆之交托马斯·莫尔的家中写成的,题词献给莫尔。莫尔就是著名的《乌托邦》的作者。

伊拉斯谟与莫尔有着很多共同点。两人不但同样博学,同样聪明,宗教主张也几乎相同,还有,他们都长得十分英俊。两人一起散步,会令万千女士尖叫不断。遗憾的是,一个人最多只能够在相貌、才学和生活三个方面的其中两个方面领风骚,这是我总结出来的历史经验。虽然兼得外貌和内涵的美誉,莫尔最终因为宗教问题被英王亨利八世处死,伊拉斯谟则是晚景凄凉,郁郁而终。想到这里,我不禁为我的生活忧虑起来……

言归正传。《愚人颂》是一本奇书。在书中,伊拉斯谟为希腊神话体系创造了一个掌管愚蠢的女神。愚夫人亲身自白,把愚蠢的作用一一道来。她的自白,涉及人生的一切方面,涉及社会的各个阶层和各种职业。她夸张地自吹自擂:人类的幸福就是愚蠢的极致;愚蠢使人类免遭灭亡之厄。要是没有愚蠢,男人怎么会结婚?要是没有愚蠢,女人怎么会产子?要是没有愚蠢,人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受神职人员愚弄?经过巧妙的铺陈,图穷匕见,伊拉斯谟把矛头指向天主教教会,于是,宗教改革的呼声回荡欧洲大地。

可是,伊拉斯谟不愿意领导宗教改革。这种脏活就留给马丁·路德、约翰·加尔文这样的粗人吧。伊拉斯谟,一个谦谦君子,一个弱质文人,无力也不屑去当行动派,他宁愿一辈子做个宅男,藏身在方丈之内,舞文弄墨。正如他在书中说的那样:

他活在书房,死在睡床。

尽管伯兰特·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谴责这种懦弱的龟缩行为,甚至攻击他舞文弄墨这点卑微的愿望:

伊拉斯谟的文字癖深到无可救药、恬不知耻。

由于伊拉斯谟的著作得罪了教会,同时他又拒绝支持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结果,两面受敌。在非黑即白的时代,保持中立的他无论在天主教国家还是在新教国家都被批为异端,死后仍被口诛笔伐了大半个世纪。

伊拉斯谟孤僻的生活方式和辛辣的讽刺手法,后来得到蒙田的承袭,又为伏尔泰所吸收,辗转之后进入我的血管里。伊拉斯谟说:

实际上整个人类生活无非就是一场愚蠢的游戏。

拒绝参与这场游戏不代表我们懦弱,尖锐嘲讽这场游戏不代表我们愤慨。我们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