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绒革命之后,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一度拒绝出任捷克斯洛伐克临时总统一职,原因是不想中止心爱的戏剧创作。不过后来他还是以当仁不让的文人风骨,帮助捷克走过艰难的混乱期。
政治的光辉无疑会掩盖他在文学上的成就,正如当温斯顿·丘吉尔夺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人们方才发现这位其貌不扬的英国首相和自由战士原来是个出色的文学家。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不到弱冠之年的哈维尔便以诗人的姿态开始其文字生涯,六十年代开始转为戏剧创作,那是因为:
“我深信,剧场是透视未来的望远镜,也是具体塑造我们希望的方法。”
“剧场体现了人类今天主要的希望,也就是活生生的人的重生。”
1963年,年仅27岁的哈维尔的第一部荒诞剧《花园宴会》首演。
伯鲁岱克 他可能是因为清算工作给耽搁了——
伯鲁岱可娃 清算清算部——这可不是开玩笑!
雨果
你们家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克 她的意思不是这样,她是说这场清算不是雨果执行的。
雨果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克 是我们家雨果。
雨果
你是说你们家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可娃 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是说这场清算不是雨果执行的。
雨果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可娃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克 没错——
伯鲁岱可娃 那为什么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克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可娃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克 那为什么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可娃 那到底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克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可娃 怎么会这样!
伯鲁岱克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常常喜欢把对白扼要重述、使其交替出现,借某个人物之口道出另一个人物的话,然后再由他自己说出。”
“我对语言很感兴趣。我也对语言的矛盾性和语言的弊病感兴趣。”
受萨缪尔·贝克特的影响,哈维尔的戏剧旨在揭示充满虚假的荒诞环境,同时他又在严肃地追求真实的意义。故此,他把他的戏剧风格称之为“荒诞的理想主义”。
哈维尔这一风格使捷克讽刺戏剧有了艺术性的飞跃。捷克讽刺戏剧素来以隐晦的冷嘲热讽,为在严苛的政治生态下挣扎求存的捷克人带来一阵发泄式的笑声。而哈维尔的戏剧却使观众在笑过之后不由自主地反思自身——是否该有所行动?
有趣的是,哈维尔的表现手法呼应了东德唯物主义剧作家贝尔托·布莱希特的悲剧观——一是把剧中人的苦难归咎于政治制度(当然,东德和布莱希特所指的是垂死的资本主义制度);二是他在与苦难的斗争中找到希望。不同的是,哈维尔清醒地看到,伟大光明正确的社会主义制度制造的苦难更加巨大、更加荒诞。
也有人批评哈维尔的戏剧过于强调结构、规则和秩序,未能与当时西方流行的先锋派戏剧看齐。哈维尔的解释是:
“首先必须有明确的规则和惯例,只有在建立了这些规则和惯例之后,才能开始逐渐推翻、削弱、歪曲、破坏这些规则和惯例的过程,才能阻止滥用它们。”(着重号为笔者所加)
“戏剧有一种秩序,只有这样才能透过打破这种秩序而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正如上面伯鲁岱克一家的对话一样,出其不意地打破秩序,产生的混乱带出极大的荒诞与幽默的效果。
1968年布拉格之春,哈维尔走在最前线,透过自由捷克电台鞭挞专制暴行。革命被苏军镇压后,他开始了漫长的监视、软禁和监禁的生活,他的戏剧被禁演,他的书籍被销毁。他甚至被逃到法国逍遥快活的米兰·昆德拉斥为“媚俗”。媚俗?没有人傻到以生命去媚俗吧。
在劳改期间和监狱之中也不忘“媚俗”的哈维尔不顾疾病缠身,依然笔耕不辍,并且半自嘲式地以身处的环境为主题。例如独幕剧《谒见》,就是取材自他被“发配”到啤酒厂做苦力的经历。
车间主任 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你一般写什么?
瓦涅克 剧本。舞台剧。
车间主任 有这回事?你为什么不写一个关于我们啤酒厂的?你可以为布瑞斯写一出戏。你认识他吗?
瓦涅克 是的,我认识。
车间主任 他是一个十足的笨蛋,他这号人。
瓦涅克 是的,我猜也是这样。
(沉默。)
车间主任 你别紧张。
瓦涅克 我不紧张。
(沉默。)
哈维尔其后的人生更具戏剧性。他在1989年出狱,然后领导天鹅绒革命,继而当选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总统。当斯洛伐克人民通过公投宣布独立时,他显示出无比的风度,成人之美,没有以什么“自古以来就是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由出兵镇压。他继续当捷克总统,直到2003年,卸任之后继续戏剧创作,直到2011年病逝。
从剧作家到政治家,从阶下囚到总统。哈维尔的一生充满戏剧元素,仿佛也是一出出自哈维尔手笔的后现代主义荒诞剧。更加难得的是,他以行动演绎了“荒诞的理想主义”,在荒诞的世界中看到希望,找到意义。毕生用生活去模仿自己的艺术,可以说,哈维尔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