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日

圣诞节

  

希律作王的时候,耶稣诞生在犹太的伯利恒。有几个博士从东方来到耶路撒冷;

他们问:“那出生要作犹太人的王的在哪里?我们在东方看见了他的星,特地来朝拜他。”

                                                      ——新约·马太福音

 

从天主教分离出来的基督新教在马丁·路德的倡议下,打算废除中北欧根深蒂固的尼古拉老人节风俗,不料引起强烈反弹。既然不能取缔,那就取代——用圣诞老人的形象取代尼古拉老人。在1224日那一天,红衣主教装扮成老人,手拄弯曲的拐杖,头戴圣诞帽,穿街过巷向小孩子派送礼物。圣诞节从此便有了不纯粹的成分。

嬗变至今,圣诞节已经不是不纯粹,而是完全变了质,它成为全球最大的商业性节日。

在丰富多彩、琳琅满目的商品面前,商户和消费者都笑逐颜开。这种情况是西方左派所喜闻乐见的。因为他们嚷着要搞什么多元文化,如果圣诞节保留太多基督教色彩,那样就会严重伤害非基督徒那十分脆弱的感情。

某些地区的脑残,更加无知地把圣诞节的普及化、全球化当作西方价值观入侵的例证。如果真的是西方价值观入侵就好了,事实并非如此。

众所周知,西方价值观的基石是基督教文化。今天的圣诞节只不过是一个商业性节日,或者说是一个社会现象的缩影——批量生产、盲目消费、信贷膨胀、物欲横流、纸醉金迷都浓缩在这个节日里,而这些,似乎都成了人类的共同价值观。

互赠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圣诞礼物,吵吵闹闹地暴食一顿圣诞大餐,然后随便找个对象随便找个地方疯狂地做爱。这就是现今人们在圣诞节的主要庆祝活动了。Silent night 不再 silent,而是一个狂野派对。

因此,圣诞节绝不是西方价值观的象征,而是人类泄欲的共同借口。只不过,有些人在快感出现的时候不是叫好,而是爆粗。

 

 

 

2026年7月1日

作为剧作家的哈维尔

  

天鹅绒革命之后,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一度拒绝出任捷克斯洛伐克临时总统一职,原因是不想中止心爱的戏剧创作。不过后来他还是以当仁不让的文人风骨,帮助捷克走过艰难的混乱期。

政治的光辉无疑会掩盖他在文学上的成就,正如当温斯顿·丘吉尔夺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人们方才发现这位其貌不扬的英国首相和自由战士原来是个出色的文学家。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不到弱冠之年的哈维尔便以诗人的姿态开始其文字生涯,六十年代开始转为戏剧创作,那是因为:

“我深信,剧场是透视未来的望远镜,也是具体塑造我们希望的方法。”

“剧场体现了人类今天主要的希望,也就是活生生的人的重生。”

1963年,年仅27岁的哈维尔的第一部荒诞剧《花园宴会》首演。

 

伯鲁岱克    他可能是因为清算工作给耽搁了——

伯鲁岱可娃  清算清算部——这可不是开玩笑!

雨果        你们家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克    她的意思不是这样,她是说这场清算不是雨果执行的。

雨果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克    是我们家雨果。

雨果        你是说你们家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可娃  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是说这场清算不是雨果执行的。

雨果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可娃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克    没错——

伯鲁岱可娃  那为什么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克    那到底是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可娃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克    那为什么雨果在清算部正在接受清算的时候进行清算?

伯鲁岱可娃  那到底谁在清算清算部?

伯鲁岱克    是我们家雨果。

伯鲁岱可娃  怎么会这样!

伯鲁岱克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常常喜欢把对白扼要重述、使其交替出现,借某个人物之口道出另一个人物的话,然后再由他自己说出。”

“我对语言很感兴趣。我也对语言的矛盾性和语言的弊病感兴趣。”

受萨缪尔·贝克特的影响,哈维尔的戏剧旨在揭示充满虚假的荒诞环境,同时他又在严肃地追求真实的意义。故此,他把他的戏剧风格称之为“荒诞的理想主义”。

哈维尔这一风格使捷克讽刺戏剧有了艺术性的飞跃。捷克讽刺戏剧素来以隐晦的冷嘲热讽,为在严苛的政治生态下挣扎求存的捷克人带来一阵发泄式的笑声。而哈维尔的戏剧却使观众在笑过之后不由自主地反思自身——是否该有所行动?

有趣的是,哈维尔的表现手法呼应了东德唯物主义剧作家贝尔托·布莱希特的悲剧观——一是把剧中人的苦难归咎于政治制度(当然,东德和布莱希特所指的是垂死的资本主义制度);二是他在与苦难的斗争中找到希望。不同的是,哈维尔清醒地看到,伟大光明正确的社会主义制度制造的苦难更加巨大、更加荒诞。

也有人批评哈维尔的戏剧过于强调结构、规则和秩序,未能与当时西方流行的先锋派戏剧看齐。哈维尔的解释是:

“首先必须有明确的规则和惯例,只有在建立了这些规则和惯例之后,才能开始逐渐推翻、削弱、歪曲、破坏这些规则和惯例的过程,才能阻止滥用它们。”(着重号为笔者所加)

“戏剧有一种秩序,只有这样才能透过打破这种秩序而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正如上面伯鲁岱克一家的对话一样,出其不意地打破秩序,产生的混乱带出极大的荒诞与幽默的效果。

1968年布拉格之春,哈维尔走在最前线,透过自由捷克电台鞭挞专制暴行。革命被苏军镇压后,他开始了漫长的监视、软禁和监禁的生活,他的戏剧被禁演,他的书籍被销毁。他甚至被逃到法国逍遥快活的米兰·昆德拉斥为“媚俗”。媚俗?没有人傻到以生命去媚俗吧。

在劳改期间和监狱之中也不忘“媚俗”的哈维尔不顾疾病缠身,依然笔耕不辍,并且半自嘲式地以身处的环境为主题。例如独幕剧《谒见》,就是取材自他被“发配”到啤酒厂做苦力的经历。

 

车间主任   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你一般写什么?

瓦涅克     剧本。舞台剧。

车间主任   有这回事?你为什么不写一个关于我们啤酒厂的?你可以为布瑞斯写一出戏。你认识他吗?

瓦涅克     是的,我认识。

车间主任   他是一个十足的笨蛋,他这号人。

瓦涅克     是的,我猜也是这样。

(沉默。)

车间主任   你别紧张。

瓦涅克     我不紧张。

          (沉默。)

 

哈维尔其后的人生更具戏剧性。他在1989年出狱,然后领导天鹅绒革命,继而当选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总统。当斯洛伐克人民通过公投宣布独立时,他显示出无比的风度,成人之美,没有以什么“自古以来就是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由出兵镇压。他继续当捷克总统,直到2003年,卸任之后继续戏剧创作,直到2011年病逝。

从剧作家到政治家,从阶下囚到总统。哈维尔的一生充满戏剧元素,仿佛也是一出出自哈维尔手笔的后现代主义荒诞剧。更加难得的是,他以行动演绎了“荒诞的理想主义”,在荒诞的世界中看到希望,找到意义。毕生用生活去模仿自己的艺术,可以说,哈维尔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