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接触弗朗索瓦·维庸(François Villon)这个名字,是在太宰治的小说《维庸之妻》。维庸何许人也?《辞海》只有一段几十字的介绍。
事实上,有关维庸的生平,人们只能从15世纪法国法庭记录和他的诗作去了解。从前者可知,维庸是个无赖、痞子、盗贼、杀人犯;从后者可知,维庸是个才华盖世的诗人。同样被人看作有才无德,难怪太宰治会在维庸身上看到自己。
仅仅如此?
维庸的诗集,得到法国外交部和法国驻华使馆资助,首次在中国出版。很多人都认为,诗歌一经翻译就会死亡。不能苟同。我认为,一首好诗无论被笨拙的译者怎么糟蹋,它仍然会闪光。
《遗嘱集》几乎收录维庸所有的诗作,包括《小遗嘱集》、《大遗嘱集》和一些杂诗。维庸遗留下来的诗作不多。毕竟,写诗是他的业余嗜好,他的职业是作奸犯科。
在大小两部“遗嘱集”里,维庸以讽刺的口吻表示,他要将他的遗产遗赠给巴黎的亲友和知名人士,然后把整个社会都嘲笑一番。维庸对俗人的讽刺力度,后世只有拜伦勋爵能与之比肩;维庸对巴黎阴暗面的描绘,后世只有波德莱尔能望其项背。
的确,维庸是个喜欢诙谐喜欢戏谑的语言玩家。
仅仅如此?
但是,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
这是《歌谣:往日的贵妇》里的尾叠句。这个问号,一改诗人玩世不恭的腔调,带出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也露出诗人心底里的脆弱、无奈和悲伤。
用提问的形式使人不由自主地进行哲学思辨,这是苏格拉底的嗜好。维庸的目的也是如此?还是仅仅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但是,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
不,不是哲学或艺术,而是哲学和艺术之和。我们可以用一个戏剧场面来演绎它。
让我看。(取骷髅)唉,可怜的郁利克!霍拉旭,我认识他。他是一个最会开玩笑,非常富于想象力的家伙。……现在你还会把人挖苦吗?你还会蹦蹦跳跳,逗人发笑吗?你还会唱歌吗?你还会随口编造一些笑话,说得满座捧腹吗?你没有留下一个笑话,讥笑你自己吗?这样垂头丧气了吗?……霍拉旭,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殿下?
你想亚历山大在地下也是这副形状吗?
也是这样。
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英勇的查理大帝如今安在?战无不胜的亚历山大大帝如今安在?啊,我们可以看到黑暗中一双无助的眼睛,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流淌过冰冷的脸颊,一滴滴,落在肮脏的地上……
说不定,维庸和莎士比亚一样,(可能)是无神论者。尽管他们都经常引用《圣经》。
人既然出生来到这个世上,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而他们为了生存下去的所作所为,也许不该横加指责吧。活下去,活下去啊,这真是一件令人难办得要死的大事情。
同样喜欢《圣经》的太宰治为维庸作了很好辩护。我想,只有同路人,才能够在黑暗中看到那双眼睛。
然而,很快,维庸未等泪水流干,他便用笑声掩盖内心的悲伤,用犯罪消解生存的苦楚。正如他在《歌谣:给布洛亚赛诗会》所唱:
我含着眼泪发笑,等待但没有希望,
惟一的安慰就是悲惨的绝望。
1463年,维庸因盗窃被抓获,被判绞刑。上诉后改判放逐。自此杳无音信。
去年的白雪如今安在?
几乎可以肯定,维庸死在放逐途中。但是他的诗歌却传诵百世。如果当年知道这种情况,他会否绽放一个真实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