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2日

卡莱尔的文学史演讲

  

18384月至6月,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应邀在伦敦作了十二场学术演讲,主题是文学史——从荷马史诗开始,一直到十九世纪上半叶。

演讲相当成功,观众亦相当踊跃,因为此前出版的《法国革命史》,使卡莱尔成为炙手可热的红人。

奇怪的是,卡莱尔并没有将这十二场精彩演讲的讲稿交给出版社,也许他认为这些演讲不过是小菜一碟,不足挂齿。幸好,观众中一位速记能力非常强的议员记下这些演讲。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先生因病错过第九讲,因而我们也错过卡莱尔对十八世纪法国文学的评说。

阅读这些讲稿,完全感觉不到是在阅读文本,我仿佛看到卡莱尔站在讲台上,用铿锵的嗓音,用坚定的手势,绘声绘色地讲解历史长河中的文学。我不由得为他那超凡的功力而喝彩。

首先,卡莱尔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和出色的文学技巧,他驾轻就熟地选取、整理和归纳文史哲(当然以文学为主,历史、哲学为辅)纵横交错的材料,使其简洁明晰以适合演讲。

其次,卡莱尔非常善于演讲,他清楚知道言语稍纵即逝的特性,特意使用平易而又生动的语句,而要旨部分和无法避开的术语,都会适时地重复强调。

卡莱尔的魅力是独特的,之所以独特是因为他有独特的人生经历。27岁之前,很孤独、很彷徨、很痛苦……他喜欢数学,当了数学教师,但很快厌倦……他爱上法律,考上爱丁堡大学法律系,又突然厌倦……他不知道人生的方向,做事永远只有三分钟热度,整天浑浑噩噩、晃晃悠悠。直到遇到歌德的作品……他决心成为文学作家。

一旦确立了人生目标,他就坚毅地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挫折。1826年,31岁的卡莱尔创作了《成衣匠的改制》(或《拼凑的裁缝》)。这部不知道是小说还是哲学随笔的东西,成为书店毒药。他为此忍受了11年的嘲笑。但没有放弃,他拼命苦读,吸收各种知识,终于在1837年写出奇书《法国革命史》,真是十年磨一剑啊。

《法国革命史》之奇,奇在作者不落窠臼。它是一部反传统的历史著作,用戏剧手法再现场景,用散文手法描述人物,文采极度绚丽。在道貌岸然的时代,这部著作无疑引起很大争议,却为很多现代历史学家开辟航线。

1838年的文学史演讲,仍然出现不少争议,甚至连演讲稿的出版人也忍不住批评“卡莱尔的偏见令人反感”。然而我觉得,他批评伊拉斯谟、贬低弥尔顿等,都在合理的范围内。只是,对于他既称赞《堂吉诃德》又肯定西班牙骑士制度,倒让我有点无所适从。而他将约翰·诺克斯这个狂热的宗教改革者提升到伟人的高度,更令我挠头。这就好比伯特兰·罗素把拜伦勋爵当作哲学家写进《西方哲学史》一样。唯一的解释也许是,卡莱尔是个真诚的怪杰。

我欣赏卡莱尔的真诚。知识分子不应该害怕发表个人意见,尽管这些意见听起来多么偏激,并且与主流相悖。可笑的是,美国学者J.梅西在其著作《文学简史》中把卡莱尔的真诚看作伪善。唉,做人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