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友人的口中得悉,P君于数天前在一次车祸中离世。P君的音容笑貌缓缓浮现脑中,于是我举起酒杯,像拜伦勋爵那样说:敬死者一杯。
这是我第二个死于车祸的熟人。人类又一次被自己的发明害死,实在有讽刺意味。不过,加缪之后,出车祸而死却成罗曼史。这一点,我想未来主义的艺术家们也一定会同意。
对于死亡,虽不至于像庄周那样“鼓盆而歌”,但我以十分冷漠的态度待之。因为我既是一个宿命论者,也是一个着重关心存在的艺术批评家。
黑格尔的做法我是非常欣赏的。当这位大哲学家的朋友、诗人荷尔德林因为失恋而发疯,黑格尔便立即中止他们之间十年的亲密友谊,一次也没有探望过疯人院里的好朋友。因为黑格尔觉得,一个人丧失理性,就等同于死亡。
李白诗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姑置勿论有否彼岸、有否来生,一个生命出于虚无、归于虚无,是一次合情合理合乎自然的循环。生者只是过客,三十岁寿命与七十岁寿命好像有很大区别,然而从宇宙大爆炸150亿年、地球诞生46亿年来看,那几十年又算什么?即便是相传活了九百五十岁的挪亚和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又算什么呢?不了解宇宙理论的庄周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鼓盆而歌。现代人反而不明白,继续沉迷于长寿之术,以及想方设法留“种”于人间。
我一点也不在乎活得是否长久,甚至是否充实。我认为重要的是形式而不是内容。我为艺术而艺术,为写作而写作。至于能够写出什么,我并不关心。
死亡是人生的最后一幕,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不然就会功亏一篑,功败垂成。死于车祸不错,死于白血病也不错。这两味,泡菜剧的编剧们屡试不爽。老套是老套了一点,却能行之有效,每次都看得人涕泗滂沱。以最廉价的材料做出最重的口味,这就是泡菜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