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

并非墙头草

  

人们总是痛恨那些看风使舵的滑头,痛恨那些两边倒的墙头草。尤其是对待公众人物,人们加倍要求他们必须有始终不渝的志气和风骨。

然而,一般人认识事物往往流于浮泛,只看见表象,而且容易受群氓的集体亢奋情绪所左右,因此抓起道德大棒揍人的时候,常常错打好人。

我挑选了两个典型的例子——丘吉尔和狄更斯,他们直至今天依然被一部分人误解至深。

 

1、

在政治生涯之初,温斯顿·丘吉尔是保守党党员,人们忘不了,当他看见自由党获得下议院多数席位的时候,便背叛保守党,加入自由党,也因此被擢升为内阁官员。后来自由党失势,保守党接掌政府,他又毫不犹豫地离开自由党,回归保守党。

鉴于丘吉尔在世界上拥有崇高的地位,人们谈论他从政初期的左右逢源,通常是一笔带过,暗地里摇头叹息。然而,人们只是着眼于他两度“跳槽”的行为,而很少深入探讨“跳槽”的缘由。

事实的真相是,丘吉尔是自由主义者,他反对保守党领导层提出的关税改革政策,因此退出保守党,加入主张自由贸易的自由党。后来,走中间路线的自由党左倾,向主张社会主义邪灵靠拢。同样以自由主义的立场,丘吉尔愤而退出自由党。而此时,新的保守党领导人放弃关税改革政策,并且欢迎丘吉尔回归。

由此可见,丘吉尔绝不是墙头草,他自始至终都忠于自己的理念。对政治缺乏了解的人们,很容易犯本末倒置的错误。要知道,政党只是手段,实践理念才是目的。伟大的政治家必定是超党派的。

 

2、

到底查尔斯·狄更斯是一位批判现实主义的“进步”作家,还是一个“反动”的社会卫道士?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有时候他是激进的社会改革者,甚至是社会主义者。他同情无产者,猛烈抨击资本家和贵族。然而,有时候他却是个墨守成规的保守主义者,他反对革命,反对暴力,鄙视任何有革命要求的人。

不少文学批评家指责狄更斯没有坚定的社会立场,只是一名一味讨好读者的畅销小说作家。

真的是这样吗?

在21世纪,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却无意中为狄更斯作出精彩的辩护。村上春树把体制比喻为坚硬的高墙,把个体比喻为脆弱的蛋。他说,在蛋与墙之间,他永远站在蛋这一边。

毫无疑问,狄更斯也是站在蛋这一边的。在他的小说和诗歌中,他永远义无反顾地支持弱者,反对欺压弱者的强权。从这个立场出发,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既谴责法国大革命前的骄奢淫逸的贵族,又对革命中受到迫害的贵族表示同情,并愤然鞭挞残暴的革命者。

狄更斯绝非随着公众口味而摇摆的墙头草,恰恰相反,他是个忠贞不贰的人道主义者。

 

 

 

2026年10月30日

Watch

  

坂本龙一向来以音乐玩家的形象示人。他几乎突破所有音乐界线,古典音乐、电子乐、合成音乐、新世纪、爵士乐、世界音乐甚至摇滚乐,他都精通。

我看了他在2009年为钢琴独奏专辑 Playing the Piano 所作的日本巡回音乐会的DVD,名叫 Watch Rryuichi Sakamoto Playing the Piano 2009 Japan。

暂且把电子合成器放在一边,也弃用交响乐团伴奏。坂本以最纯净的音色演奏自己的乐曲。虽然每一首都饮誉全球,但是以钢琴独奏的形式出现,并不常见。这种清纯,就像抹去粉黛的美颜,让你情不自禁地惊叹“淡妆浓抹总相宜”。

钢琴,使坂本音乐的基调显现,那就是悲伤。悲伤在 The Sheltering Sky 中最令人黯然。悲伤无须理由,人生本来就是可悲的。只要你抛下世上所有的牵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秒钟,一滴痛苦而又真挚的眼泪会从灵魂之窗,流淌下来。

我尤为喜欢坂本的演奏风格,他的优雅,为悲伤增添一份尊贵。这是浪漫主义的情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该DVD还附录巡回音乐会的幕后花絮。从这些片段中可以看到,尽管身经百战,但是在演出之前,坂本还是显得很紧张和很忐忑。这实在出乎我等局外人的意料。

不过话说回来,只有重视才会紧张。重视每次演出是艺术家应有的态度。同样道理,一个好的演员,是不会因为演出次数而影响感情的投入的;而好的作家,是不会轻易地产生写作障碍的。

 

Ryuichi Sakamoto - Playing The Piano

2026年10月29日

来生不做中国人

  

钟祖康的《来生不做中国人》被出版社王婆卖瓜般宣传为“鲁迅、柏杨之后,最深刻探求中国文化沉疴的巨著”。

看到这一句,我反而担心起来,因为这顶高帽实在太大太漂亮了,这个默默无闻的香港专栏作家有资格戴上吗?所幸的是,一开卷,一切疑虑旋即消释。

作者目光如炬,洞幽烛远;立论精当,鞭辟入里。他在书中旁征博引,择善而从,可见其知识之渊博,体现出批判吸收的读书智慧,甚具学者风范。

可能有人会产生这样的疑问:鲁迅、柏杨的书可以在国内出版,为什么这本书却成为禁果呢?读完整本书,就可以找到答案——

鲁迅狠批中国文化沉疴、中国人劣根性和大清、民国当局。柏杨狠批中国文化沉疴、中国人劣根性和影射国民党当局。而钟祖康呢,他狠批中国文化沉疴、中国人劣根性和把矛头直指中国共产党。以下是一段算是比较温和的批评,请自行鉴别。

 

中国共产党将反垄断做得更加彻底,实行土地国有,一切资源国有,自以为已经摆脱中国传统文化,结果还是在中国垄断文化泥沼中打空拳,反而变成了中国历朝资源垄断最严重的皇朝,政治权力之垄断臻于空前,经济资源之垄断也可能绝后,中央政府,或者说全国不足两成的人口长期依法(请留意是“依法”)忽视甚而压榨起码占八成人口的农民……为乔治·欧威尔的《动物农庄》提供了人类历史上最贴切的场景。

 

钟祖康缺乏鲁迅的幽默和柏杨的诙谐,也许是他的个性使然,也许是他实在笑不出来。鲁迅弃医从文,决意医治中国人的灵魂。柏杨嘲笑中国人,希望藉此刺激国人一改丑陋的习性。而钟祖康,我不敢说是绝望,但文字里流露的失望感之强烈,实属罕见。中国人的种种问题,他说,一百年前在中国就是这样,一千年前的中国也是这样。

 

中国人的精神文明气质始终没有大变,所以我们今天读鲁迅的作品,一点也不觉其过时。

 

正因为不过时,今天的“花朵们”在教科书里已经读不到鲁迅。而钟祖康自称为“新瓶旧酒”的著作,也无法进入大陆。行笔至此,我也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来生不做中国人!

唉,中国,要到什么时候,人民才不会失望?

 

 

中山纪念堂

  

中山纪念堂位于广州市中心,广东省人民政府就在它的旁边。这实在很有讽刺意味,因为中山纪念堂原为国民政府在广州的总统府。

话说在1922年,军阀痞子陈炯明突然叛变,挥师偷袭广州,企图置孙总统于死地。幸好老孙的情报网在关键时刻比中移动可靠得多,他收到风声及时逃离。陈炯明恼羞成怒,把总统府夷为平地。其后在1925年孙中山逝世后,人们为了纪念他跑路,在总统府原址建造一座大会堂。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建造纪念馆、展览馆或博物馆呢?建造大会堂有什么意义呢?而且还叫中山纪念堂,实在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直至今天,中山纪念堂还在经营租赁业务,欢迎有大型会议、舞台演出需要的企事业单位惠顾,来人来电无任欢迎。而它平日则是开放给公众参观,门票十块钱。值得注意的是,大会堂内没有任何一件孙中山使用过的物品,致使我在参观过程中不断捶胸顿足,十块钱啊,我的血汗钱啊!

 

 

 

2026年10月28日

名字号

  

古代中国人的名和字是分开的,不像现代中国人那样炒成一碟。婴儿出生后三个月由父亲命名,男子在二十岁成年礼时取字,女子则在十五岁许嫁礼时取字。

按规矩,名和字需要有意义上的联系。例如屈原,名平字原,可惜他的人生却不像平原般坦荡。又例如杜牧,名牧字牧之,不知道这位父亲想他的儿子牧羊还是牧民。再例如李白,名白字太白,虽然他父亲对白这种颜色情有独钟,但是李白却偏偏喜欢青,另起一别号背叛了他。

别号的优点是可自树一帜,彰显个性,还可标新立异,更重要的是能够在心理上挣脱封建父权的控制。例如李白的青莲居士,苏轼的东坡居士,秦观的淮海居士,唐伯虎的六如居士……要是你对居士有所厌倦,那陶渊明号五柳先生,黄庭坚号山谷道人,袁枚号随园老人……还有两个字的,王安石号半山,欧阳修号醉翁,陆游号放翁……这些都是很有特色的别号,几乎是一听就能听出当事人的形象——五柳先生肯定是先生,随园老人肯定是老人,醉翁肯定是翁……

除了别号,古代的皇亲国戚、高官大臣还可以享有自己的谥号。皇帝在谥号前面还有庙号。当然,这两个号都需要当事人干出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后才配拥有,那就是归西。

所以,别看古代人名号如此之繁多,真正有自主权的就只有别号一个。

别号为骚人墨客所好,是现代笔名的前身。到了网络时代,人人都有别号,叫网名。只可惜,与古人的雅号相比,网名就俗得多了。

 

 

 

2026年10月27日

有趣的广东俗语

  

掂过辘蔗

掂是直的意思。辘为量词,相当于根。整句话的原意是,比一根甘蔗还要直,比喻事情十分顺利。

例句:

兄弟,饭后吞一粒,保证你今晚掂过辘蔗。

 

抵冷贪潇湘

抵冷即忍受寒冷之意。潇湘借代人的秀气、秀丽、美丽,因为林黛玉住的地方叫潇湘馆。整句的意思是说,(多指女性)为了展示自己美丽的身材,宁愿在寒冷天气少穿衣服。

例句:

我好中意去XXX夜总会,个个小姐都系抵冷贪潇湘,好过瘾嘎。

 

死剩把口

意思是说,一个人除了嘴巴之外,其余器官都死掉。暗指人只会无理强辩。

例句:

呢个死剩把口嘅女人,好适合做我哋国家嘅外交部发言人。

 

放飞机

过去指遭人抛弃,对方像飞机一样一去不返。现在多指约会时因对方失约而产生失落感。

例句:

欢仔琴晚畀女朋友放飞机,好可怜啊。

 

一眼关七

相当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里的七,指的是前、后、左、右、上、中、下七个方位。

例句:

佢办事都几好嘎,能够一眼关七,就系唔够八。

 

假过卖猫

以前卖猫的人只准顾客看猫的头,这样可以掩盖猫身上的缺点。现在用来比喻人弄虚作假。

例句:

嗰个坐台小姐嘅胸假过卖猫,一碰就歪。

 

炒鱿鱼

此语已经全国化,然而有不少人不明白它的原意。

鱿鱼炒熟后会卷成筒状,好像铺盖卷。过去的工人、学徒都由老板提供食宿,炒鱿鱼的意思就是要解雇你,请你马上卷起铺盖走人。

例句:

呢个厨师炒鱿鱼炒得好难食,迟早会被老板炒鱿鱼。

 

 

 

 

2026年10月26日

丑陋

  

改编一则笑话:

 

草原上有一大坨牛粪,两条粪虫探出头来。

粪虫爸爸对儿子说:“看呀,儿子,感受一下世界的广袤吧!青青的草,蓝蓝的天,柔柔的风,野兽咆哮,鸟儿啁啾,虫儿呢喃……”

“是啊,爸爸。世界那么美好,我们为什么仍然要生活在阴暗、潮湿、闷热而且臭烘烘的地方呢?”

“呸!”粪虫爸爸狠狠地扇了儿子一记耳光,“这是我们的祖国!”

 

 

 

2026年10月25日

鞋道

  

心理学家指出,鞋子代表男人性格。所以男士们选择鞋子的时候千万不能太随便,不然会给人“鞋恶”的形象。此外,鞋子还是性的象征……不过,“淫鞋”的事情我是向来都不多说的,今天就讲讲旅行时选择鞋子的经验吧。

唉,有关这方面的宝贵经验,我是用苦难换取的,回首往事,实在不禁要“泪湿春衫袖”。

话说我第一次到澳门旅行的时候——当时澳门仍属于葡萄牙的殖民地——爱国如命的我突然要挑起使命感的重担:绝对不能有辱祖国的形象!于是穿上商务白衬衫、笔直的西裤和全新的正装皮鞋,还使用发蜡梳了一个猫王发型。结果,付出惨重代价。特别是在攀上大三巴牌坊前那数千级石阶之后,妈呀,简直痛不欲生。那种痛苦已经超出双脚的范围,连同膝盖、大腿内侧、腹股沟、腰椎、腋窝、太阳穴……全都被烈火烤炙着。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爱国了。

嗯,旅行还是应该穿舒适的鞋子。

但是,除了舒适之外,还有其它情况需要考虑。

话说某年到桂林旅行,那时候即将入冬,我便选择了一双极其酷的牛仔皮鞋同行。这双鞋子把我身上为数不多的西部牛仔粗犷豪迈的气质全都诱发了出来。耶!我穿着它们,昂首挺胸地走在阳朔的山路上……谁知,下雨了!这双鞋子不防水!冷雨肆无忌惮地涌进鞋子里,冷得我双脚都差点变成冰棍!

天有不测风云,不能指望一直天朗气清,我们应当未雨绸缪。那次之后,我就只选择徒步鞋和工装鞋。

徒步鞋是为旅行而设计的,它的舒适度高,且性能良好,又有基本的防水功能。缺点则是,在登山的时候抓地能力不能太让人放心。此外,它的鞋面保护力略显不足,在火车和巴士上随时会被人踩到双脚溃疡。所以,最近几次旅行我都选择工装鞋。工装鞋给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穿着它,乱踢乱踩都不要紧。不过,缺点是舒适度不高,透气也不太好,所以在夏天穿的话会有点儿难受,有香港脚和脚汗大的朋友不宜选用。

 

 

2026年10月21日

猫

  

不管酷爱阳春白雪,还是迷恋下里巴人,我相信你对歌剧《猫》都有所耳闻。

《猫》是安德鲁·劳伊德·韦伯(Andrew Lloyd Webber)的著名作品,然而甚少人知道,该剧的剧本改编自现代主义大诗人T·S·艾略特(T. S. Eliot)的诗作。

艾略特除了创作晦涩难懂的诗歌之外,偶尔也会为小读者写一些天真活泼的诗歌,《擅长装扮的老猫经》便是其中之一。韦伯的《猫》就是以这首长诗做蓝本的。

《猫》的剧情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情节可言。

某一夜,杰利克猫族举行集会,推举一只最优秀的猫升上天堂。于是,各式奇怪的猫粉墨登场,用优美的歌声唱出自己独特的故事。最后登场的是曾经光彩照人大受欢迎现在年华老去遭人嫌弃的格里泽贝拉,她深情地唱出一首《记忆》(Memory),打动全场的猫,也打动所有的观众。毫无疑问,她可以升上天堂。

《记忆》因此成为世界名曲,翻唱的歌星不计其数。歌词也是借用艾略特的诗作《风夜狂想曲》。听起来并不复杂,其实隐含深奥的哲理。只有理解歌词,你才会明白,格里泽贝拉之所以打动所有猫,不是因为她的遭遇能够博取同情,而是因为她对幸福的体会。

 

让记忆引领你吧,打开它,走进去,如果你在记忆中找到幸福的意义,那么,生命将开启新的一页。

 

格里泽贝拉绝不是一个顾影自怜,沉湎在往日快乐记忆中的深宫怨妇。她要在记忆中体味在当年亲历时无法体味的幸福的意义。这是艾略特的一贯的思想。他在著名的《四个四重奏》中作出更深刻的解释:

 

时间现在和时间过去

也许都存在于时间将来,

而时间将来包容于时间过去。

如果时间都永远是现在,

所有的时间都不能够得到拯救。

……

 

在艾略特看来,经验由时间形成,而时间由意义形成。一个人有种种经验,但是当时不能理解,只有在以后才能意识到。所以,人生在精神上的意义,只能通过时间、空间和事件来知晓。一旦从记忆中找到这个意义,救赎之路就在你面前铺开。

关于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不才曾在拙作《划时代的文学家》中这样写道:

 

如果说《荒原》把人类早已破败的思想进一步摧毁成颓垣败壁,那么《四个四重奏》就是一次救赎,使其在废墟中重生。诗中表现诗人追寻永恒真理的精神历程,通过个人经历、历史事迹等,抒发世界与人类在时间、空间中的无力感,并展开对生死、始末、兴衰、动静的哲学思考。作品宣扬了基督教的精神:人只能在对宗教的皈依中才获得自身的圆满和归宿。

 

好吧,我不想把《猫》过分阳春白雪化。我猜艾略特也不希望如此,不然那些小读者和智力相当于小读者的大读者就会暴跳如雷。只不过,在此我恳请某些大读者,可不可以不在KTV上用窦娥冤式苦大仇深的腔调唱 Memory ?谢谢。

 

  'Memory' Elaine Paige

2026年10月20日

从《姿三四郎》看日本的“道”

  

黑泽明在自传《蛤蟆的油》中讲述,在成为电影导演之前,前辈山本先生这样对他说:“如果想当导演,你就先写剧本吧。”

归功于这条教诲,黑泽明不无自豪地说:“《姿三四郎》尽管是我的处女作,但拍摄起来却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

的确,从《姿三四郎》(Sanshiro Sugata,1943)的拍摄手法的成熟度和影片所达到的艺术高度来看,它一点都不像是出自影坛初哥之手。

电影的成功并非侥幸。任何优秀的艺术作品都是创作者的精神的直接体现,知识只能起辅助的作用。没有强大的精神,是无法取得艺术上的成功的(商业上的成功另当别论)。黑泽明强大的精神在《姿三四郎》以及日后所执导的所有电影中熠熠生辉,若用一个字概括之,那便是“道”。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姿三四郎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原本打算拜师学习柔术,以便在市井之中耀武扬威、恃强凌弱,却偶然遇到柔道师父矢野正五郎……在明治时代,柔道脱胎自传统的搏击技柔术。柔道不仅像柔术那样重视身体的锻炼,也关心心灵的修行,甚至认为心灵的修行更加重要。这也是为什么黑泽明对柔道技巧着墨不多的原因。

“悟道”的一刻极具浪漫主义色彩,身陷池塘的泥浆之中的姿三四郎,蓦然发现一朵纯白的莲花,这种超尘脱俗的美,有如醍醐灌顶,使他忘记了自身,超越了灵肉。黑泽明用佛陀拈花微笑的方式传达了柔道的精神——柔道,是一种美学的行为;柔道的力量,来自于使自己成为美本身的决心。

当然,黑泽明并没有明说,他只是为观众修了一条山路,要想攀上道的山巅,就得依靠自己了。

说到这里,我们应该了解一下日本的道的本质。

日本的道,源自中国道家,很快又超越道家。这超越,是因为佛教的传入。禅宗与道家在一次强烈的碰撞之后,形成日本的道。

外国人一般认为日本的道的代表是武士道。鲁思·本尼迪克特就用“菊与刀”来比喻美与暴力,并认为武士道是这对矛盾体苟且结合的怪胎。

而新渡户稻造的《武士道》不把武士道看成怪胎,他也不认为武士道中有暴力的一面。那是一种武勇,那是一份对死亡的敬畏。作者的阐释十分准确,只不过,该书成书在军国主义抬头之际,为了召唤国民的尚武精神,似乎有过分强调义、勇、仁、礼、诚、名、忠(排名分先后),并且刻意淡化武士道之中所含有的美学成分之嫌。

无论武士道也好,柔道、茶道、花道、神道也好,尽管形式不同,但最终都是殊途同归的。就形式而言,对日本的道的最佳演绎者,窃以为,不是武士道,而是茶道。

几乎与《武士道》同期出版的《茶之书》把美彻底释放(我总觉得作者有唯美主义倾向)。这是一本介绍茶道的书。冈仓天心用优美的笔调写道:“茶道是一种对‘残缺’的崇拜,是在我们都明白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为了成就某种可能的完美,所进行的温柔试探。”这句话不仅说出茶道的本质,也说出所有日本的“道”的本质。道,就是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行动、自己的态度在不完美的世界中追求完美。

追求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美,一个无可挑剔的美学行为。

黑泽明那令人啧啧称奇的场面调度也体现了这种美,尤其是描写姿三四郎与小夜姑娘的相遇和交往的情景,无论你在任何一刻定格,镜框内都会是一幅极美的画作。

然而,美总是遭到俗人蔑视。

姿三四郎在影片的结尾必须与宿命中的对手——柔术高手桧垣源之助决斗,这似乎有更为深刻的寓意。

任何缺乏美的行动都是庸俗的行为,任何缺乏道的力量都是原始的暴力。

军国主义审查部门在不知会黑泽明的情况下,剪去了数以千计的镜头,使部分情节不得不用字幕来衔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遗憾。




2026年10月19日

屈原之死

  

公元前278年,秦国大军攻陷楚国都城郢,楚王仓皇出逃。正沿着汨罗江北上的屈原听到这个消息后,悲愤填膺,抱起一块大石头,自沉于混浊的江水中。是日,五月初五。

人们称屈原为爱国诗人。这个谬论我早已驳斥过,今天就不重复了。无论屈原所爱的国是中国还是楚国,爱国爱到要死的人,实属凤毛麟角。放眼历史,惜伯夷叔齐,略输文采;清臣王国维,稍逊风骚;西楚霸王项羽勇夫,只识弯弓射大鸟。数爱国志士,屈原当是无人能及也。

屈原自小才华横溢,可惜一生愤愤不平,是典型的愤青、愤中和愤老。他不断批评楚王国的统治阶层老朽腐败。当时握有大权的三人帮——王后南后、公子子兰和上官大夫靳尚不期而然地对号入座,遂向楚怀王投诉。昏庸无能的楚怀王听信谗言,拍案怒斥,不管职位有多高,妄议中央的都要下台!这是屈原第一次被贬。

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楚怀王中了秦国奸计,被囚禁至死。儿子楚顷襄王继位,屈原得以卷土重来。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屈原依旧不厌其烦地发帖——我的意思是,上奏章劝谏。结果,大家都知道,屈原被贬谪到更偏远的南蛮之地。这件事再一次证明了犬父的确无虎子,楚顷襄王的昏庸程度与其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少人说我偏激。其实我的言辞一点也不激。屈原的才叫真正的激。他的《天问》绝对可以说攀上了激的顶峰,简直是字字如刺刀。今天那些毫无主见的到餐厅总是吃“随便”的人读到它,肯定气得七孔流血。

在《天问》里,屈原已经不是鞭挞社会现实了,而是在挑衅中国人的世界观,狂撬中华文化的根基。读罢全文,“来生不做中国人”的感慨呼之欲出。还好,屈原没有真的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否则的话,今天中国人和南韩人都没有端午粽子可吃了。

其实,屈原自杀之心在《渔父》中已见端倪。《渔父》被认为是后人追记屈原事迹之作,我却认为它出自屈原之手。试想想,一个南蛮之地的渔夫又哪能说出那样文绉绉而且饱含哲理的话来呢?

《渔父》记述,当垂头丧气的屈原行走在湘江边的时候,被一个渔夫认出来,“咦,你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何这副模样?”三闾大夫是屈原被贬谪前的官职。这位前三闾大夫答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所以被流放。”

渔夫不识趣地揶揄道:“圣人应能与时俱进。既然世人皆浊,你何不推波助澜?既然众人皆醉,你何不开怀大饮?”

屈原回答:“怎么能让洁净的身体去沾染污秽之物呢?我宁愿葬身鱼腹,也不让纯洁得无以复加的心灵染上世俗的尘埃。”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之后,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屈原跳河是早有预谋的。

有预谋也好,没有预谋也好。我们都必须解答这个难题:屈原真的因为爱国而死吗?

我的答案是,非也。

若他真的爱中国,那么看见GDP较高的秦国即将一统天下——这个时刻,连张艺谋这种庸才都拍手叫好,聪明如屈原者又怎么会看不见时代的步伐,从而高呼秦王万岁呢。

若他爱真的楚国,那么在楚王未死,楚军犹存的情况下,作为人气王理应高调复出,领导人民力量抗秦,成为抗秦战争的中流砥柱,使秦军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总之,以爱国的情操衡量,他这样死去实在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所以我认为,屈原自杀并非因为爱国,而是他对人已经彻底绝望了。楚王再可恶,最多是删帖封号。秦王就不同,他会上门抓人。一蟹不如一蟹,世风日下,道德沦亡,这叫人怎么混下去呢?老子不玩了!

 

 

 

2026年10月18日

粤语俗语中的历史

  

1、车大炮

车大炮当然与孙大炮有关,但是很多人都搞错孙大炮这个诨名的来历。

在1895年,革命者策动广州起义,人脉甚广的孙中山肩负到日本筹措资金购买大炮和枪支的责任。革命者很心急,不断催促孙中山,“大炮呢?”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车紧嚟啦。”

车,是运送的意思。整句话是说,大炮正在运送途中。当然,这只是孙中山敷衍之辞,每次都令革命者失望。于是他们暗中给孙中山一个孙大炮的诨名。而车大炮,就是讲大话、吹牛皮。

 

2、赵匡胤

这是歇后语,后一部分是大宋王。

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赵匡胤的大宋的开朝皇帝。粤语里“宋”与“餸”同音。餸,指的是菜肴。

老百姓生活并不富裕,米饭总比菜肴多。若哪个家伙不顾他人感受而抢着大吃菜肴,那就会得到赵匡胤——大宋王的称号。明褒暗贬也。

 

3、忽必烈

我们继续在餸上面做文章。这也是歇后语,后一部分是吞金灭宋。

众所周知,忽必烈先后灭掉金和宋。前文已经说过,“宋”与“餸”同音。

忽必烈——吞金灭宋,原是讽刺那些负责集体伙食的人,他们不但在采购食材的时候侵吞金钱,还在做成菜肴后有近水楼台之便。后来也指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人。

 

4、朱义盛

一味爱充的中国人对黄金情有独钟,连不太富裕的人也爱用染色金属假冒黄金充阔。

在清末,广州出现一家叫朱义盛的金铺,卖广告声称“朱义盛——永不褪色”。原来,它卖的是镀金。

朱义盛的镀金立即打败所有搞染色金属的店铺,成为假冒黄金的垄断者。久而久之,朱义盛也成为假货的代名词了。

 

5、黄绿医生

旧时的江湖郎中,每到一个地方行医,都会到处张贴广告。所用的纸张,通常极为鲜艳,以吸引路人注意。至于他们的医术,当然不及他们自吹自擂的那么神奇。所以,广东人就称呼他们为黄绿医生,即庸医,相当于北方人说的蒙古大夫。

顺便一提,用蒙古大夫代表庸医,那是偏见和歧视。蒙医是一种与中医截然不同但半斤八两的医学。汉人饱受蒙古人欺凌,因而“恨屋及乌”,不分青红皂白,贬损蒙古大夫为庸医。

 

6、唔使问亚贵

照字面的意思是,不需要问亚贵。

亚贵,即清末大臣柏贵,他在1853年至1859年之间先后任广东巡抚和署理两广总督。此人昏庸无能又怕负责,大小事情一律装聋作哑。下属只好跳过他直接找两广总督叶名琛处理。于是就出现“唔使问亚贵”这句俗语。

后来用法有所改变。它现在比喻事情很明白,不必去问别人,表示说话人十分肯定自己的说法。

 

(未完待续)

 

 

 

2026年10月17日

有没有上帝?

  

2011年,七岁日本女童写信给天主教教宗本笃十六,引起全球热议。女童目睹很多跟她一样的小孩在地震和海啸中丧生,感到非常恐惧。她追问教宗,为什么我要受苦?为什么小孩要承受这些苦难?

教宗谦卑地回答说,“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也没有答案……总有一天,我们会明白一切苦难都不是毫无意义的,而是天主背后的慈爱安排。”

教宗的回答虽然感人,但是毫无新意。二千年来,基督教都是这样诠释世间的苦难的。

为什么有苦难?女童的问题带出另一个人们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到底有没有上帝?

马克思主义者、辩证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当然持否定态度,他们总是以不容分说的口吻告诉你,科学不断进步,没有上帝的证据越来越多。然而杰出的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在著名的《时间简史》中透露心迹,原本他根本不关心上帝的问题,但是随着对宇宙研究得越深入,越相信上帝是存在的。

人们一度以为,宇宙是永恒的、无限的,根本不需要上帝创造。不过,随着宇宙大爆炸理论被证实,他们不得不接受,宇宙的确有一个起点,而且宇宙也不是永恒的、无限的。

宇宙大爆炸自一个宇宙开端的奇点开始,这完全违反我们熟知的能量守恒定律,所有科学定律也在奇点失效。谁在“无”中创造“有”?谁推动它演进?一个响亮的名字呼之欲出:上帝!

霍金还论证说,在几乎无序的宇宙中产生一个适合高智慧生物生存的有序的地球,概率虽不至于为零,但是十分之低——霍金打了个精彩的比喻,这就好比猴子、猫、狗等宠物在你的打字键盘上乱踩,却无意中踩出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样。

确实,地球如此美丽,地球上的生物如此合理,很难是偶尔组合的结果。伏尔泰就用精密的钟表比喻世界。这样,就必定有一个钟表的制造者,以及一个替钟表上发条的人。跟其他有神论者不同的是,伏尔泰主张的是自然神论,上帝创造并推动世界后,就撒手不管了。换言之,上帝就算知道人类凶残成性无恶不作,知道人们贪图享乐纵欲过度,知道坏人呼风唤雨好人死于非命,都会视若无睹。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无辜儿童要承受苦难。我相信霍金心中的上帝也是自然神论中的上帝。

说上帝担当旁观者的角色,宗教人士会强烈反对。他们相信上帝是慈爱的。他们有一样很厉害的武器——彼岸。上帝要用灾难的方式警告人类不要狂妄自大,那些遇难的无辜灵魂会蒙主宠召,直升天堂。但是,这次教宗回答女童问题时没有提到彼岸的观念。我估计,他是为了避免触及伊斯兰思想。

伊斯兰恐怖分子就是用彼岸来引诱信徒充当“肉弹”的。《古兰经》承诺,若为“圣战”而死,安拉就会在天堂为你安排72个处女,供你享用。哦?看官馋涎欲滴,要马上改宗成为穆斯林?且慢,且慢,那72个处女,只保证是处女,却不保证是美女。倘若给你一批……你愿意为之去死吗?

我通常宣称相信上帝,是因为这个人——11世纪的神学家,坎特伯雷的安瑟伦。安瑟伦用本体论证明了上帝的存在。他宣布,不需要任何前提的证据作为出发点,也不管你的心智是否健全,你都可以用以下简单的三段论来证明上帝的存在。

1、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无与伦比的概念;

2、这个无与伦比的概念必定在现实中存在,否则就不能称作无与伦比。

3、所以,上帝(或者是你所信仰的神)是存在的。因为上帝就是无与伦比的东西。

这推断乍看之下十分粗糙,但是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驳倒它,所以只好暂时相信上帝。

 

 

 

2026年10月16日

支那游记

  

芥川龙之介的《支那游记》在支那——中国人总是以为支那是蔑称,完全是误解,支那一词是中国人自己发明的——是长期禁书,直到问世八十多年之后才有中文译本。

内容却与评价大相径庭。在我看来,芥川对中国脏、乱、差、丑、恶等现象的反映与批评,包含着一份记者的使命感,以及一份“爱而知其恶”的感情。

《支那游记》成书之背景,是芥川龙之介受报社委托,撰写一系列中国旅行指南。于是,怀着对中华文化的崇拜之情,他于1921年到中国,在一百二十多天里,先后游历上海、江苏、浙江、湖南、湖北、河南、北京、天津等地。

由于芥川是为报社写通讯稿的,因此基本上用素描的笔法客观地描述所见所闻。但是,中国的严重堕落——或者说,现实里的中国跟古书里的中国的巨大反差——使他大失所望,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调侃一番:

 

现代中国有什么?政治、学问、经济、艺术,不是全在堕落吗?特别是,要说到文学艺术,嘉庆、道光以来,有一部可以引以自豪的作品吗?

 

为此,巴金同志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予以反驳:日本又如何?日本在文艺上也是一无是处,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们?这令人想起某“国足”队员,他回应球迷批评时大骂:你踢球比我好吗?要不,请闭嘴!

不过,芥川亦在书中赏了巴金们一记痛快的耳光:

 

当目睹中国全国性的腐败之后,仍能爱上中国的人,恐怕要么是颓唐至极沉迷于声色犬马之徒,要么是憧憬中国趣味的浅薄之人。唉,即便是中国人自己,只要还没有心灵昏聩,想必比起我一介游客,怕是更要深感嫌恶的吧。

 

说得太精彩,太精准了!

可是,我肯定他绝对想不到,心灵昏聩的中国人竟然如此之多,今天亦比比皆是。所以芥川的这段评语,用在今天依然不过时。不,整本《支那游记》在今天依然不过时。

与芥川那些揭露人性丑恶一面的小说相比,他的游记显得活泼、轻松得多。原来他是个非常有幽默感的人,不时借写景调侃他的日本同行,偶尔还会自我臭美一番。这点使我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我写游记时也喜欢这样做。

返视内照,唉,我生活在一个缺乏幽默感的国度里,也只能在外国的文学作品中找到一丝共鸣了。

 



2026年10月15日

两株枣树

  

说实话,我以前很不喜欢鲁迅。这是教育方针所导致的。一瞥见鲁迅的课文,我便头疼,因为必定有几个段落要求学生背诵或默写,久而久之,内心产生强烈的抵制情绪。我并不是个别例子,在大学校园的文艺青年圈子里,很多同学都是胡适、林语堂、梁实秋等“反动文人”的粉丝。

近年,随着鲁迅日渐遭到中共厌弃,我的抵制情绪也慢慢地消解。我开始尝试着不带感情地阅读鲁迅的作品。

梁实秋批评鲁迅过于尖酸刻薄,作品中缺少爱。说鲁迅尖酸刻薄倒是不少文人的共识,而那些对文学史缺乏认识的读者则会觉得鲁迅思想偏激,文风激愤。在一个没有幽默感的国度里,这些奇妙的评论也是在所难免的。同时,也是不值一哂的。

说鲁迅缺少爱,这绝对是毫无根据的指控。《朝花夕拾》所表现出来的那份对生活的含蓄的爱,肯定比当今中国女作家那种对性生活的张扬的爱要充裕得多,也高尚得多。至于梁实秋,虽然不能说他反动,但他对封建小农社会的爱,显然也很充裕。

墙倒众人推,近年有不少政治嗅觉灵敏的大陆御用文人突然群起攻击鲁迅,全然忘记他们曾经在多年前疯狂吹捧过同一个人。当然,鲁迅绝对不是完美的,用语法和修辞学来挑剔他的文句,肯定够你连续大放厥词一年半载。在中国充当莫墨斯是相当安全的。古希腊不是也有一个叫佐依尔的人因为挑剔荷马史诗而名噪一时嘛。但也只能是一时而已,无论怎么攻击,荷马至今依然屹立不倒。我相信鲁迅也是如此。

说鲁迅的文学技巧不高的人。我只需举一个例子来反驳。

在《野草》中有一篇叫《秋夜》的文章。开头第一句是这样的: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为什么要写得这样累赘呢?直接说“我家后园墙外有两株枣树”不就可以了吗?莫非他跟清贫作家桔子一样,为了增加稿费而疯狂码字?

当然不是,其实这是借鉴了电影的叙事手法。

请设想一下,你现在置身在上海外滩的西洋电影院里,一部老电影开始播放——

电影开始,第一个镜头是鲁迅的特写,他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一个地方。“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

然后,马上切换到鲁迅的主观镜头。“一株是枣树,”景框内出现一株枣树的中景。

定格一会儿之后,镜头开始向左或向右慢慢移动。不多久,另一棵枣树进入景框。“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电影工业蓬勃发展。鲁迅一定对电影带来的视觉震撼感有深刻体会,于是他将电影的表现手法运用到文学里。以这种巧妙的方式开头,《秋夜》的意象变得更清晰,更具体,读起来更是趣味无穷。

这就是技巧了,不要说在当时,即使放在今天,也是非常新潮的叙事手法。不过可能也有一些墨守成规的人认为这种文学技巧太偏激、太激愤。

 

 

 

2026年10月14日

过客

  

从一个友人的口中得悉,P君于数天前在一次车祸中离世。P君的音容笑貌缓缓浮现脑中,于是我举起酒杯,像拜伦勋爵那样说:敬死者一杯。

这是我第二个死于车祸的熟人。人类又一次被自己的发明害死,实在有讽刺意味。不过,加缪之后,出车祸而死却成罗曼史。这一点,我想未来主义的艺术家们也一定会同意。

对于死亡,虽不至于像庄周那样“鼓盆而歌”,但我以十分冷漠的态度待之。因为我既是一个宿命论者,也是一个着重关心存在的艺术批评家。

黑格尔的做法我是非常欣赏的。当这位大哲学家的朋友、诗人荷尔德林因为失恋而发疯,黑格尔便立即中止他们之间十年的亲密友谊,一次也没有探望过疯人院里的好朋友。因为黑格尔觉得,一个人丧失理性,就等同于死亡。

李白诗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姑置勿论有否彼岸、有否来生,一个生命出于虚无、归于虚无,是一次合情合理合乎自然的循环。生者只是过客,三十岁寿命与七十岁寿命好像有很大区别,然而从宇宙大爆炸150亿年、地球诞生46亿年来看,那几十年又算什么?即便是相传活了九百五十岁的挪亚和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又算什么呢?不了解宇宙理论的庄周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鼓盆而歌。现代人反而不明白,继续沉迷于长寿之术,以及想方设法留“种”于人间。

我一点也不在乎活得是否长久,甚至是否充实。我认为重要的是形式而不是内容。我为艺术而艺术,为写作而写作。至于能够写出什么,我并不关心。

死亡是人生的最后一幕,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不然就会功亏一篑,功败垂成。死于车祸不错,死于白血病也不错。这两味,泡菜剧的编剧们屡试不爽。老套是老套了一点,却能行之有效,每次都看得人涕泗滂沱。以最廉价的材料做出最重的口味,这就是泡菜的智慧。

 

 

 

2026年10月13日

创建文明城市

  

2005年中共开始提出“创建文明城市”。到底全国文明城市是什么东西?它的评审标准是什么?我一介草民自然不会懂,还是听听官方的说法吧。

 

文明城市是指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的发展阶段,坚持科学发展观,经济和社会各项事业全面进步,物质文明、政治文明与精神文明建设协调发展,精神文明建设取得显著成就,市民整体素质和文明程度较高的城市。全国文明城市称号是反映我国城市整体文明水平的综合性荣誉称号。

全国文明城市标准:组织领导坚强有力,创建工作机制健全;思想教育深入细致,道德建设扎实有效;创建活动蓬勃开展,人民群众广泛参与;党政机关廉洁高效,社会风气健康向上;科教文卫体稳步发展,社会事业全面进步;社会治安良好,社会秩序井然;基础设施较为完善,生态环境优良;经济持续快速健康发展,居民生活水平稳步提高。

 

上述内容……什么?你居然认真地读完它?钦敬钦敬!我想说,能够完全符合上述内容所要求的城市,全中国一个也没有,全地球也不会有,往前向后推三百年也不会有。幸好,中国人喜爱妥协。没有一个符合标准的话,退而求其次,再没有的话,退而求再次……如此退下去,退到你终于恍然大悟为止:啊,原来充斥商场超市杂货店的劣质品就是这样子出来的!

当然,高标准并没有错,有标准亦没有错,错就错在课题上。“创建文明城市”呈示的是一种伪逻辑。

首先我们得弄清楚这两个概念:创建和文明。

创建是什么?就是初次建立的意思,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这点我相信没有谁会有异议。那么文明是什么?文明是一个有相对性的概念。四大文明古国的文明指的是什么?孙中山手里拿着的现在叫手杖当时叫文明棍儿的文明指的是什么?小便器上那句“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中的文明指的是什么?恐怕不是几百字就能解释清楚的。其实在这里我们不必详尽地分析文明,我们只需要知道,文明一词所指的,肯定是美好的、进步的东西。

我们回到课题上。创建文明城市,意思是说,在2005年之前中国完全没有文明城市。既然如此,我不得不发问,中国的文明从何而来?人类获得文明只有三种途径,一是历史积淀而成;二是从别处引入,三是神慷慨赐予。中共已经否定“一”和“三”,可能性的就只剩下“二”了。“二”?不行不行,绝对不能“二”,那简直是数典忘祖,大逆不道。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创建文明城市呢?最典型的例子当属彼得大帝了。在17世纪的最后几年,沙皇彼得大帝微服出访欧洲各国,深感欧洲繁荣昌盛,而俄国愚昧落后。回国后,他决意励精更始。因为彼得大帝体内没有流着中国人的血,所以没有为后世史学家提供卧薪尝胆、闻鸡起舞、握发吐哺等浪漫故事。他的做法很简单,就是脱亚入欧,全盘西化,首先在靠近中北欧边境的不毛之地创建一座文明城市,这就是圣彼得堡。这座文明城市起了灯塔的作用,在它的指引下,俄国全面强大,很快就有能力蚕食东方巨龙大清帝国了。

从广义上来说,中国历史上也有过一次疑似创建文明城市之举。486年,鲜卑北魏帝国的第七任皇帝拓跋宏(谥号为孝文帝)有感于自己的民族不够文明,于是决定全面向文明的汉族学习。不料,全盘汉化却在首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遇到顽固势力抵抗,他一怒之下迁都洛阳。当时的洛阳,惨受五胡乱华之苦,前后被奸淫掳掠几十次,居民都不知变成什么种了。不过杂种可塑性强,而且该地汉文化根基深厚。孝文帝看中这两点,便在此废墟上创建一座以鲜卑人为中心,以汉文化为基础的文明城市——不过嘛,既然我共已经彻底否定2005年之前中国有过任何文明城市的可能性,那么这个段落的论证也是不能完全成立的,所以我稳妥地使用了“广义上”、“疑似”这两个用词。懂得“执生”是三流作家的生存之道嘛。

与俄国人的际遇迥然不同,鲜卑人的“创建文明城市”却变成一场灾难。其实,灾难又何止鲜卑一族。历史告诉我们,一个民族一旦沾染汉文化的毒,轻则亡国,重则灭族。北魏如是,辽、金、清亦如是。这种毒,恐怕只有汉族人的心肠才勉强能够承受得住。蒙古人的聪明之处在于完全蔑视汉文化,所以今天他们仍然有约莫1000万族人生活在地球上,并且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国家,可以一人一票选举自己的总统……这里要稍作注释:能够选举总统的蒙古人只占1000万中的四成不到,其余的则在某国的矿产污染下艰难度日……呃,这个不能说。

香港曾经是中国唯一的文明城市,可惜创建者不是中国人。有鉴于此,中国人正在把它拉回蛮荒,以便重新创建一次。

 

 

 

2026年10月12日

艾青的诗论

  

艾青是个时代的悲剧。艾青的一生是20世纪中国的缩影。

艾青在缺乏爱的环境下长大,父母由于迷信的原因,非常讨厌他,也时常虐打他。他把最深沉的爱给予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个中或者有同病相怜的因素。

青年艾青到巴黎学习后印象派绘画,却在现实主义诗人和作家的感召下,在马列主义理论家的指导下,尝试写诗。这么一尝试,使他的悲剧有了更高层次的意义。

他先被蒋介石打成大左派,囚禁三年零三个月;后又被毛泽东打成大右派,迫害二十一年。直到1978年,这个“不识抬举”的人,才恢复应有的名誉。

从大左派到大右派,到底是艾青看风使舵,立场不够坚定,还是时代变幻莫测,当权者翻云覆雨呢?

毋庸置疑,艾青的的确确是大左派,他的《诗论》可称为左派诗歌理论经典。他被扣上大右派的帽子,也是因为他的左派诗歌理论。

“人生有限。所以我们必须讲真话。”

“诗人必须忠实于自己的时代,忠实于自己的人民。”

真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就让今天那些所谓爱国诗人继续掩耳盗铃吧。

《诗论》收录艾青1938年至1983年有关诗歌理论的文章,时间跨度几乎有半个世纪,然而时间并没有动摇他的信念——

“诗的声音,就是自由的声音;诗的笑,就是自由的笑。”

“一首诗是一个人格,必须使它崇高与完整。”

艾青对诗歌的要求,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诗要有感情;二、诗要借助形象思维;三、诗要表现生活;四、诗要平易近人,但是切忌散文化。

最后两点,也成了他反对浪漫主义和唯美主义的理由。然而他主张的个人精神与时代精神统一,却带有浪漫主义情怀。

总的来说,艾青的诗,实践了自己的理论。饱满的感情、丰富的想象和朴素的文字是其主要特征。

此外,艾青大力提倡自由诗,提出“形式服从内容的需要”。同时他解释说,自由诗不是不要格律,而是格律在内容之中。他感慨,一些诗人朋友觉得自由诗难写,便退回律诗的桎梏里,这使他相当失望。读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因为我曾经写过这么一句格言:无格律的新诗比有格律的古诗更难写,因为人人都会写。

 

 

 

2026年10月11日

不一样的天空

  

电影《不一样的天空》(又译《恋恋情深》,What’s Eating Gilbert Grape,1993)讲述的是一个平淡而有点伤感的故事。

原名叫“什么东西在蚕食吉尔伯特·格雷普”,由约翰尼·德普饰演的主角吉尔伯特·格雷普是个小镇青年,每当两个好友大谈事业和抱负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因为沉重的家庭负担迫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奢谈理想,甚至不去想明天。

吉尔伯特的母亲是个患有肥胖症的超级胖女人,从不出门。弟弟阿尼(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有严重智障,生活不能自理。妹妹还在读书,姐姐则在家料理家务。吉尔伯特不但要超时工作养活一家五口,还负责照顾他的弟弟。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过去,吉尔伯特的人生被一点一点地蚕食……

阳光女孩贝基过的则是另一种生活,她和婆婆开着拖车式活动房屋(trailer)穿州过市,到处旅行,逍遥自在。她们的车子路过恩多拉时发生故障,不得不留在小镇上等待汽车零件的寄达。这时候,贝基与吉尔伯特相遇,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发生碰撞,擦出爱情火花。这爱情火花也照亮了吉尔伯特的性灵,使他看到自我的存在与生活的荒诞。

然而,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行动。贝基继续上路,吉尔伯特继续被束缚在家庭里……幸好,上天最后成全了他们。吉尔伯特的母亲突然去世,家庭中各成员在沉痛之后如释重负,终于得到渴望已久的自由。

影片的节奏十分平缓,旋律也有点单调,如果没有两大帅哥的精彩演出,很容易看得人昏昏欲睡。然而,如果你能听出弦外之音的话,你会发觉影片是多么的意味深长。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西方社会(尤其是美国社会)向传统价值回归。这种传统价值是以宗教和家庭为基础的,是对性解放的强力反弹。《不一样的天空》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影片几乎以白描的手法表现一个平凡的故事,然而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平凡。因为在美国,十个吉尔伯特有九个会选择离家出走。但是吉尔伯特没有一走了之,而是挑起重担,任劳任怨,甘之如饴。作者实际上是在树立一座传统道德的雕像,只是这座雕像不是以古典主义的形式雕琢,而是后现代主义。在这方面,无论作者、导演还是监制,其理念都相当清晰,也相当统一。所以,故事的结局,以母亲的死来释放吉尔伯特,是对吉尔伯特的道德的一种奖赏。

不过,我对结局颇有微辞。如果我是导演,我将用存在主义的方式来结束它——吉尔伯特将继续痛苦的承担下去。换言之,也就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

 

 


2026年10月10日

前苏联

  

一些热衷咬文嚼字的学究胆敢挑战宣传部的权威,指责“前苏联”这个专有名词不符合逻辑。因为“前”必须相对“后”而言,没有“后”,又何来“前”?

中国历史提供大量例子,如在大分裂时期,总是前前后后,东南西北,让你头晕目眩。五胡十六国的前秦、前凉、前燕,是因为后来有后秦、后凉、后燕。五代十国的前蜀也因为后来有后蜀……

而苏联呢,众所周知,它在1991年解体之后就不复存在。既然没有“后苏联”,那么继续称其为“苏联”即可。就如我们不会叫“罗马帝国”为“前罗马帝国”,称“塞尔柱突厥”为“前塞尔柱突厥”,呼“中华民国”为“前中华民国”,除非你承认中华民国在台湾。换言之,发明“前苏联”一词,完全是画蛇添足。

不过嘛,尽管很多官员看上去都是十足的草包,但是我们不要太小看中共的智慧,尤其在宣称这方面。它称“前苏联”绝对是合情合理的,让我为你揭示个中奥秘吧。

首先得弄清楚中共跟苏联的关系。中共是苏联老大哥的童养媳,到发育成熟后,便与苏联同房交媾,关系狎昵。期间闹过别扭,1960年互相指责对方为“苏修”、“中修”(还是注释一下吧,修,即修正主义),一闹二十年。不过,鱼水情又怎会轻易被小风波冲淡呢?和好之后,关系更加密切,干活更加频密,直到1991年苏联老大哥不幸去世……

对中共来说,苏联不单单是一个名字,而且也是一个亲昵的称谓。就像 darling、honey、sweetheart 一样。根据伦理原则,一个人不管有没有新欢,她(他)那个已经分手的亲密爱人都被称呼为前度男(女)友或前夫(妻)。同一道理,不管世界上有没有新的苏联,中共称呼逝去的苏联为“前苏联”,何错之有?

小弟虽然未能获得恩宠,被招揽入内,却一向支持“前苏联”的叫法。那是因为,以个人的利益出发,称“前苏联”可以增加一字之稿费,何乐而不为呢?

 

 

 

2026年10月9日

程序正义

  

谈谈程序正义吧。

程序正义是现代法律的关键原则,其传统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当然,苏格拉底的死是令人遗憾的,但是在程序上大致还是公平的。至少,没有威迫、虐打疑犯,没有闭门审讯,没有禁止证人出庭,没有限制被告的辩护权利,还准许被告与亲友见面。——然而,对程序正义有系统的论述似乎是从美国左派思想家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开始。

美国可以是最重视程序正义的国家,也正因为这份执著,使美式足球球星辛普森得以死里逃生。

种种证据均显示,辛普森杀害了他的妻子,这是任何傻瓜都看得出来的。可是,尽管证据确凿,法官和陪审团却认为案件在整个司法程序上存在瑕疵,所以作出无罪的裁决。美国就是这样,宁愿放过一个坏人,也不损坏(哪怕只是一点点)法律的根基。

我记得,当年有两个同学因此而嘲笑美国法律荒诞,还不忘拍拍中国法律的马屁,说“如果发生在中国,辛普森早就给毙了。”我自然不会放过幽他一默的机会,“我看未必,试想想,中国的大牌们杀了人,结局难道不会跟辛普森一样吗?”

对于不懂程序正义为何物的人和国家,也只能如此扯淡了。

 

 

2026年10月8日

父与子

  

小鸡鸡:爸爸,人和鸡有什么区别?

鸡爸  :人和鸡,区别可说很大,也可说不大。

小鸡鸡:爸爸,我不明白?

鸡爸  :首先,人和鸡,分属两种不同的物种,人属于兽,鸡属于禽。可是,人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有很多东西都与我们鸡有关。

小鸡鸡:哦?有哪些?

鸡爸  :例如,人一受冷或惊恐就会起鸡皮疙瘩,身体出问题有可能产生鸡眼和鸡胸。更加神奇的是,雌性人一失足就会变成鸡,雄性人一失足就会变成鸭。

小鸡鸡:哇,这个太不可思议了!

鸡爸  :还有呢,雄性人身上竟然也有鸡有蛋。雄性人的鸡在小时候叫小鸡鸡,长大后叫鸡爸(这跟我们一样)。而蛋明显是坏蛋,因为从不下蛋,也不孵化。雄性人十分珍视他们身上的鸡和蛋,总是用多层布块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鸡飞蛋打”是他们最恐惧的事情。

小鸡鸡:啊,我好像也听雄性人讲过什么“鸡不可失”。

鸡爸  :嗯,除此之外,无论雄性人还是雌性人,他们诸多行为的动因都与我们鸡有关。例如鸡肋使人优柔寡断、唉声叹气;小肚鸡肠使人愁眉蹙额、郁郁不乐;鸡毛蒜皮使人忙得不可开交、昏头转向;在“鸡冠单位”工作则使人气焰嚣张,飞扬跋扈。至于著名的“鸡的屁”就更不用说了,它是人类的春药,使人高潮迭起,欲仙欲死……

小鸡鸡:爸爸,什么叫春药?

鸡爸  :这个……将来你会懂的。

小鸡鸡:好吧。实在难以置信,人竟然会喜欢我们鸡的屁。

鸡爸  :嗯,屁没啥关系,他们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无偿奉献。但是,若要抽取我们身上的血,那就太可怕了。

小鸡鸡:抽取我们身上的血?

鸡爸  :对,在1959年,某个野蛮人国家的庸医研究出什么“鸡血疗法”,声称打鸡血不但能治百病,还可增强体质,延年益寿。霎时间,全国上下都癫狂起来,不断用针筒抽取我们的血,再注射到人的肌肉里。这种鬼疗法持续了十年之久,真是鸡的十年浩劫啊!

小鸡鸡:哇,太可怕了!爸爸,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