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有欠考虑地说过一句话:“追随理论,不要追随人。人会变,理论则不会。”
嗯……现在我郑重宣布,收回这句话。原因嘛,这句话的缺陷实在太明显了,它很容易被人误解为对教条主义的赞美。教条主义是可恶的!世界上多少组织不是由草创时的进步力量惊人地转变为后来的反动顽石?正是因为他们死抱一部千年的经书,膜拜一个千年的死人,食古不化,理念僵死。这,显然不是本人的意愿。
假设有两个真正的老不死:
老不死甲,他在18世纪的时候是亚当·斯密的支持者,19世纪崇拜李嘉图,20世纪迷上哈耶克。
老不死乙,他在18世纪认同马尔萨斯《人口论》,19世纪成为马克思《共产党宣言》的实践者,20世纪认真学习邓小平理论。
那么,你对以上两人有何看法?
老不死甲,他虽然追随的是人而不是理论,但是所追随的这三个都是贯彻始终的人,而且他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自由市场的捍卫者。
老不死乙呢,他虽然追随的是理论而不是人,可是所追随的理论不但没有多少共同的特点,而且一蟹不如一蟹。
哪个老不死更值得尊敬呢?
安德烈·纪德曾经是苏联的死忠粉,在访苏联归来之后却突然来一个华丽转身,言辞激烈地批判共产主义制度。他是个没有原则的人吗?当然不是,这位大作家由始至终谋求人类的幸福。他起初以为共产主义带给人类希望,于是推崇它。然而实地考察之后发觉此路行不通,便批判它,包括批判自己过去所犯的错误。与同行者罗曼·罗兰相比,纪德实在令人钦敬(罗兰其实看到纪德所看到的东西,只不过缺乏承认错误的勇气,他对共产主义的批判的文章一直尘封到死后才出版)。
在中国,也有一个纪德式的人物。只不过他的才华比纪德小得多,他的错误比纪德大得多,他的觉悟比纪德迟得多。他的名字叫,陈独秀。
所以我认为,人也好,理论也好,其实追随什么是不重要的,就算像梁启超那样“以今日之我攻昨日之我”都不会有太大关系。他人只不过是样板,理论只不过是工具,当它们窒碍你的时候,就应该毅然决然抛弃。但是,你的理想、你的宗旨不能抛弃。
我想,这篇文章,应该可以弥补说错一句话的无心之失了吧。
Jock Macdonald, Day Break - Modality Series, 19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