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州小道
读松尾芭蕉的《奥州小道》,仿如沐浴在花香扑鼻的春风,又如品尝着怡情悦性的清茶。读着读着,我仿佛穿越时空,与芭蕉一起徒步游历东瀛,以野地为家,与鸟兽为友,游山玩水,观花赏月,吟诗作对,歌咏四季之美,感叹人生之幻,遂寄情于天地,寄天地于文,一首首俳句,一篇篇纪行文,美不胜收。
被尊称为“俳圣”的松尾芭蕉活了五十岁,在江户时代,成人的平均寿命也就只有五十岁左右。芭蕉在生命的最后十年开始带着体弱多病之身徒步游历,走遍大半个日本,创作大量美文雅句,可说是一个奇迹。难怪有人相信一个颇为离奇的传闻,称芭蕉的真正身份是忍者,替德川幕府作间谍,周游日本以监视各诸侯(见茂吕美耶,《物语日本》)。当然,这个只是无稽之谈。
芭蕉最后死在旅途中,他的绝笔“卧病旅途中 / 梦依然在 / 枯野飞舞”,成为最凄美的千古名句。
卒读全书,我望着窗外摇摆的棕榈树树叶发呆。我知道只要一动弹,魔法就会消失,我就会从芭蕉的野景回到现实的世界。但是,我也必须回到现实,从热情到冷漠,从美丽到丑陋,从生机勃勃到死气沉沉……是的,还是回来了,因为我属于这里。但我不再害怕,因为从芭蕉那里带回一份心情。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份心情放飞,背着背包向山水之中走去。
作一汉俳纪念:
黄昏虚飘飘,
静阅芭蕉纪行文,
棕榈窗外摇。
方丈无限
读罢鸭长明的《方丈记》,茅塞顿开,所有世事的喧嚣、心灵的烦忧、身体的不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感觉到我是一片小小的落叶,躺在澄碧的湖面上。人说酒是万药之首,那么此书就是仙丹灵药,虽不能治病,却能消除所有痛苦。
鸭长明在五十之年遁世出家,深山建一茅舍,仅一丈见方。他就生活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写下著名的《方丈记》。
一丈见方,大约相当于现在的9平方米多一点,跟一般住宅单位最小的房间差不多。这个小房间,我们一般用来放置杂物。可鸭长明却在他的方丈庵终老。“虽狭小,但夜有床卧息,昼有座安坐,一人居足矣……知己知世,无所求,无所奔,只希望静,以无愁为乐。”若能有这样的心境,方丈根本不狭小,它无限宽广。
同是出家人,也同为后人称道的吉田兼好,他的《徒然草》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大彻大悟的圣人对世事的参透。但读《方丈记》却没有这种感觉,作者更像是一个尘世的智者,思想充满人性,充满情趣。为什么会这样?这个疑问我在中野孝次的《清贫思想》里找到答案,书中有这样一段精彩的文字:
若以现代人来说,有那么一个公司职员,勤恳工作,却因公司内部的组织和人事冲突,彻底放弃了为公司效力的念头,绝望而去。一念之间,他躲进一处荒村破屋,开始过一种不受任何人约束的自给自足的生活。不为了修道成佛,只为了适情任性,过自己身心自由与安宁的生活。这时,是否就是鸭长明所言“唯假庵悠闲无惧”的境界了呢?
鸭长明经历过失意,才感受到自由和满足的可贵。他无意深入佛道、探索真谛,只享受心灵在清心寡欲中的快乐。难怪乎,他的文字如此动人。
“有权势的人愈加贪欲,无所依靠的人,被别人轻视。一有财产,行卧不宁;一旦贫穷,又痛心悔恨。依赖他人,就失去自己;一旦关照他人,心就会为恩爱所束缚。随世逐流,身不由己;不随波逐流,会被视若狂人。”
看了这一段,我有隐居深山的冲动。
畫:蕪村




